她对手枪极为了解，退弹、卸弹夹、关保险，一气呵成，怕是都不输于自己这个侦察兵。
郝松岩暗暗吸了口气。
这两口子
——不对，这两位领导，一个比一个深。
曾绮年转头看了眼钮昪暾。
他都被吓傻了，半天没缓过劲来，呆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一不留神被人用枪指着头。
明明只是想求个饶，怎么差点把命求没了。
“钮厂长，坐下吧。”
她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在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
“咱们接着聊。”
“曾书记，我绝对没有对抗组织的意思。”
李仁和先反应过来，第一个认怂。
他站的笔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尾音还带着一丝颤，像冬天里没关严的窗户缝。
“我的意思是，曹副厂长没经过，您的审批，不能调查干部。”
他说完，偷偷瞄了一眼曾绮年的脸色。
李仁和心里那个苦啊。
他的靠山是薛劲丹的对头，硬把他安进来的，本意是抢薛劲丹的功劳。
结果呢？
功劳没抢上，自己倒快被安上罪名处理了。
本来他和钮昪暾两个配合得挺好，曾绮年又很少下车间，生产车间就是他的地盘，他管得难免松懈了些。
可他万万没想到，曹平安这小子，能在会上直接揭短，跟掀被子似的，一点情面不留。
“知道错了？”
曾绮年语气一软，淡淡问道，像老师问犯错的学生。
“知道，知道。”
李仁和一听这语气，心里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曾绮年没想着真弄废自己。不然就凭他刚才那几句话，抓住话柄，就能送他去车间当工人，跟机器过一辈子。
“知道错了，就坐下说话。”
曾绮年摆摆手。
李仁和赶紧坐下，屁股还没挨稳，又伸手拉了一把钮昪暾。
钮昪暾还愣着，被他一拽，糊里糊涂也跟着坐下了，像一截被人拖回来的木头。
“你也坐下。”
曾绮年转头对着曹平安，嗔怒道：“对自己的革命同志，动不动拔枪，像什么样子？”
“嘿嘿……我也知道错了。”
曹平安学着李仁和的腔调认错，只是那腔调学得四不像，惹得郝松岩差点没憋住笑。
曾绮年用手指点了点曹平安，装作生气的样子，又拿他没办法。
那点没办法，别人看不出来，曹平安却看得分明。
然后她转头，对着李仁和，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李副厂长，你现在重新回答我的问话。曹副厂长刚说的那七条，可是事实？”
“这……”
李仁和为难了。
这承认吧，刚才话说得挺硬，脸面往哪搁？
不承认吧，万一真查出问题来，那就是对抗组织，向组织隐瞒情况。
就这一条，够他喝一壶的。
“我是代表组织向你问话。”
曾绮年眼神一凝，声音不疾不徐，
“你要是负隅顽抗，隐瞒不报，我查出来，一定严肃处理。”
“曾书记——”李仁和咽了口唾沫，斟字酌句地说，
“可能有疏于管理的地方，但肯定是个别行为。大多数职工都是好的。”
他认怂了，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台阶搭得小心翼翼，像在悬崖边上铺木板。
“今天会议结束，你就立刻着手整改。”曾绮年淡淡说道。
“是，散会后，我立刻开始整改。”
李仁和立刻保证，胸膛都挺直了几分。
曹平安举起左手，示意自己要发言。
“你有什么话要说？”
曾绮年看着曹平安，还是缓缓说道。
“我想对整改，提出建议。”曹平安公事公办地说。
“说。”
曾绮年就吐出一个字，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终于不烫了，可以大口喝茶了。
“刚才说到，我们厂子今后有可能扩建。扩建就要招工。”
曹平安嬉皮笑脸地说，“不如我们先练练手，将来好应对招工。”
“说整改，扯什么扩建？”曾绮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要练习招人，不是没机会嘛。”
曹平安继续笑着，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不如就用这次整改机会，来练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曾绮年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目光从茶缸边缘看过去，盯着曹平安。她慢慢把茶缸放下。
“你想借这次整改，开除一部分职工，空出名额来？”
“书记睿智，我就这意思。”曹平安眼睛一亮。
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李仁和的脸更白了
——合着他刚认完错，这就要拿他的人开刀了？
钮昪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脑门上刚才那一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炉子里的煤又塌了一次，火苗晃了晃。
“人都是各个局招的，你把人开了，人家能愿意你？”
曾绮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茶缸在手里转了一圈，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曾书记，第一，这些人是确实犯错了。我们把人开了，官司就是打到海子里，我们都占理。”
曹平安正色说道，腰板挺得笔直。曾绮年喝了口茶，没理他，眼皮都没抬，等他继续说。
“再说了，犯了错，不让我们处罚，弄个太上皇来，以后哪个厂子，敢接收这些局分下去的工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第二嘛，咱们不是马上扩建了嘛。后面最少还有一千人，各个局都会盯着后面这大头，不会管前面的这批人。
我们又不全开他们。”
曾绮年放下茶缸，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你对我们倒是有信心。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扩建？”
“曾书记，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的产品放入副食店，必然引发百姓排队购买。”
“你倒挺有信心啊。”
曾绮年按着茶缸，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曹平安当然有信心。
这个时代的人，肚子里缺油脂。
看看自己小妹，每天早上吃油条，从来不腻。
他在21世纪肥肉很少碰，嫌腻。连回锅肉都不吃。
可到这地方没一周，就治好了不吃肥肉的毛病。
方便面油炸过的，拿去煮开，随便放点盐搅拌一下，就是美味。
这年头，油水就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