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光束灭了。
墙上那颗被视差怪吞噬的星球，连同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一起消失在昏暗的客厅里。
杨明没有继续说话。
他弯腰拔下投影仪的电源，随手扔进公文包，“啪”地一声扣上金属锁扣。接着，他理了理西装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平稳，没有一丝停顿。
哈尔还跪坐在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视差怪撕碎星球的画面。他看着杨明的背影，愣住了。
“等等！”哈尔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难以置信，“这就完了？”
杨明停下脚步，半侧过身。“不然呢？”
“你给我看世界末日，打了我一拳，然后就准备走？”哈尔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继续逼我训练了？不拿什么‘拯救世界’的狗屁大道理来压我了？”
“哈尔·乔丹。”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我是一名医生，我的工作是告诉你病灶在哪，然后提供手术方案。”
“真正的勇气，不是靠别人拿枪指着脑袋逼出来的。如果你自己想死，我绝不拦着。”
杨明转回身，手搭在门把上。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把你的死亡证明写好，顺便帮你叫一辆运尸车。毕竟，你死了，我还得把这枚戒指从你手指上锯下来，去找下一个候选人。”
“你混蛋！”卡萝尔终于忍不住了。
她大步冲过去，挡在门前，死死盯着杨明。
“你明明知道视差怪会来，明明知道地球有危险！你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逼他？他已经三天没睡了，他在oA星受了挫折，你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时间？”
杨明看着卡萝尔。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
“卡萝尔小姐，时间不会因为他没睡好就停下来。”杨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两人心口。
“而且，你弄错了一件事。”杨明越过卡萝尔，目光落在哈尔身上。“哈尔的问题，根本不是他不够强。”
哈尔咬着牙，没有反驳。
“你以为你在oA星失败，是因为你不会用绿光造武器？是因为你打不过那个红皮肤的外星人？”杨明冷笑一声。
“你闭嘴！”哈尔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杨明没有闭嘴，而是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哈尔心底最溃烂的伤疤。
“你害怕的根本不是外星怪物，也不是死。”
“你把每一次失败，都当成了你父亲那场坠机事故的重演。”
哈尔僵住了。瞳孔剧烈收缩。
“你父亲是个英雄，他在最后一刻都在试图拉起战机。而你，当时就站在草坪上，看着他坠落，什么都做不了。”杨明缓步走回客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你变得狂妄，变得不守规矩。你开着测试机乱飞，你把每一次试飞都当成玩命。你觉得只要你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你就不会再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
“你在oA星当逃兵，是因为你一直想证明自己不像你父亲那样会失败。”
“而不是决定成为你自己。”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雨水砸在废木板上的滴答声。
哈尔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他想反驳，想挥拳把这个讨人厌的亚裔医生打出去，可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因为杨明说的，全中。
“绿灯戒指的力量核心，是意志。”
杨明看着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语气终于缓和了半分。
“意志，从来不是‘永远不怕’。”
“而是你害怕得双腿发软，害怕得全身发抖，害怕得想立刻掉头逃跑——”杨明顿了顿，“但你依旧知道，你该保护谁，你该往哪里冲。”
“这才是绿灯选择你的原因。”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客厅里炸响。
不是手机，不是烟雾报警器。
声音来自哈尔的手指。
绿灯戒指疯狂闪烁着红光。
【警告！警告！】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哈尔脑海中响起，同时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全息海图。
【海滨城西侧海域，出现大规模异常重力波动。】
【一艘载有342名乘客的近海邮轮失去动力。】
【洋流受重力牵引，正将其卷向西侧暗礁区。预计撞击时间：两分四十秒。】
【撞击生还率：0%。】
卡萝尔脸色惨白，猛地捂住嘴。“西侧暗礁区？那边的水流像绞肉机一样，船如果撞上去···”
哈尔看着半空中的红色倒计时。
两分三十五秒。
两分三十四秒。
他的手开始抖。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就像当年看着父亲的战机冒着黑烟坠落，他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杨明···”哈尔抬起头，声音发颤。
杨明看了一眼手表，后退半步，让出了通向屋顶破洞的位置。
“考验你的机会来了。”
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继续坐在这里当个可怜的逃兵，还是站起来去当个英雄。”
“哈尔·乔丹，你自己选。”
两分二十秒。
哈尔死死盯着那枚戒指。
脑海里，父亲坠机的画面，阿宾·苏胸口的血迹，还有oA星上塞尼斯托那句轻蔑的“地球人只会逃避”，像走马灯一样疯狂交织。
“啊——！”
哈尔猛地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他一把推开沙发残骸，站了起来。右臂狠狠向前一挥。
绿光爆燃！
刺目的绿色能量瞬间覆盖全身，黑色战衣上的灯笼徽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轰！”
哈尔双脚离地，化作一道绿色流星，顺着屋顶的破洞冲天而起，直接撕开了海滨城厚重的雨云。
杨明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远去的绿光。
【这小子，总算把油门踩对地方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卡萝尔。
“有电视吗？切到本地新闻台。”
················
海滨城西侧海域。
狂风卷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像一堵堵黑色的墙，狠狠砸在“海王星号”邮轮的甲板上。
船体已经倾斜超过三十度。
动力系统完全瘫痪。螺旋桨在空气中徒劳地空转。
船舱内，尖叫声、哭喊声、物品砸碎的声音混成一团。三百多名游客死死抓住栏杆和固定物，绝望地看着几百米外那片像怪兽獠牙般漆黑的暗礁区。
“妈妈！我怕！”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抱着栏杆，哭得撕心裂肺。
“抓紧！别松手！”母亲紧紧护着她，眼里满是绝望。
距离暗礁，还剩不到两百米。
巨浪再次涌来，邮轮的船头被狠狠抬起，眼看就要彻底失控砸向礁石。
就在这时。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绿光。
那光芒太亮，太纯粹，硬生生切开了暴雨和海浪。
哈尔悬在半空中。
狂风刮在他的脸上，雨水打得生疼。
他看着下方那艘巨大的邮轮，看着那些绝望的人群。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双腿在战衣下微微发抖。
他怕。
怕自己托不住。怕这几百人像父亲一样死在自己面前。
“意志，不是永远不怕。”
杨明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恐惧。
“而是你害怕得发抖，依旧知道该保护谁！”
哈尔咬碎了牙，眼底的迷茫彻底消散。
“啊——！！！”
他怒吼出声，右手握拳，猛地向下砸去。
戒指上的绿光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
没有造飞机，没有造大炮。
绿色的能量在海面上疯狂蔓延、交织，眨眼间，化作一双足有上百米长的绿色巨手！
“砰！”
巨手在邮轮即将撞上暗礁的前一秒，死死抵住了船体！
庞大的动能和海浪的冲击力顺着绿光传导回哈尔身上。哈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悬在半空中的身体，没有后退半寸。
“给我···起！”
哈尔双臂猛地上抬。
海面上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三百多名游客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双绿色巨手硬生生将数千吨重的邮轮从海浪中拔了起来！
船体离开海面，脱离了致命的重力涡流。
巨手稳稳地托着邮轮，像托着一个易碎的玩具，缓缓向后移动，直到将其轻轻放在了风平浪静的远海区域。
暴风雨似乎都被这股力量震慑，渐渐小了下去。
邮轮甲板上，死寂了足足十秒。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上帝啊···”
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疯狂的欢呼。
“我们活下来了！”
“看天上！那是什么人？！”
“超级英雄！是超级英雄！”
小女孩松开栏杆，看着天空中那个散发着绿光的人影，停止了哭泣。
哈尔悬在半空，听着下方传来的欢呼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指名上稳定闪耀的绿灯戒指。
恐惧还在。
但他，没有逃。
哈尔咧开嘴，笑了。
他抬起手，对着下方的邮轮比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随后化作一道绿光，消失在夜空中。
·············
半小时后，枫树街三十三号。
杨明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卡萝尔刚泡的热茶。
电视上，海滨城新闻台正在疯狂循环播放游客用手机拍下的模糊画面。
女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一位神秘的绿色英雄拯救了海王星号···”
“砰。”
门被推开。
哈尔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战衣已经褪去，换回了普通的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但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股笼罩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狂躁，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利。
卡萝尔立刻迎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你做到了，哈尔。你做到了。”
哈尔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卡萝尔，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杨明。
杨明吹了一口茶上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肠子没断吧？”
“差一点。”哈尔走过去，拉过一把破椅子坐下。“不过，感觉还不赖。”
“那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过多的错觉。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发现全身肌肉酸痛得连牙刷都拿不起来。”杨明放下茶杯。
哈尔看着他，突然认真地说道：“谢谢。”
“不用谢，医疗咨询费和心理干预费，我会让韦恩集团的法务直接把账单寄到费里斯航空。”杨明推了推眼镜。
哈尔笑了一声，没理会他的毒舌。
他抬起右手，绿灯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我找回它了。”哈尔盯着戒指，“不，应该说，我终于知道怎么握住它了。”
“然后呢？”杨明问。
哈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抬头看向深邃的夜空。
“我要回oA星。”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视差怪要来地球，光靠我一个人，或者加你一个，根本挡不住。那怪物吃恐惧，而整个宇宙最懂怎么对付恐惧的，就是绿灯军团。”
哈尔转过身，看着杨明和卡萝尔。
“我要回去，把视差怪的情报告诉他们。我要让那群外星人和那个叫塞尼斯托的混蛋知道···”
哈尔握紧右拳，绿光在指缝间流转。
“地球人，不是逃兵。”
杨明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总算把这小子忽悠瘸了···不对，是引导回正轨了。】
“去吧。”杨明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记得跑快点，别死在外星。”
“地球这边的烂摊子，还需要你回来收拾。”
哈尔站在客厅里。
他握紧拳头。
绿光再次冲天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目标，oA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