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十二分。
帝国州立大学艺术楼顶层。
彼得·帕克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二十多层高的街道。
车灯像缓慢流动的河。
远处的警笛拉出尖锐长音，一辆披萨外送车停在路口，司机正冲着前车疯狂按喇叭。风从曼哈顿方向吹过来，掀起彼得红蓝战衣的一角。
他抬起手腕。
嗤。
一根蛛丝射向对面大楼的广告牌。
彼得猛地一拉。
蛛丝绷紧，广告牌晃了两下，发出一阵不太妙的金属呻吟。
“承重没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风速八码，湿度百分之六十三，建筑间距大约四十七码。如果以十五度角切入，第一次摆荡的安全落点应该是那边的消防通道···”
彼得往左走了两步。
又停住。
“不对。那里有空调外机。万一她的头撞上去，我大概会成为纽约历史上第一个把约会对象甩进空调外机的超级英雄。”
他赶紧把蛛丝扯断。
天台角落，一台老旧的熨斗插在延长线上，还冒着一点白烟。
彼得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
半小时前，他特意把战衣洗干净，又拿梅婶的熨斗熨了一遍。
结果温度没控制好。
熨斗差点直接压到腕部蛛丝腺体上。
那一瞬间，彼得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新闻标题。
《蜘蛛侠离奇坠楼，疑因战衣护理不当》。
“老天。”
彼得抓了抓头罩。
“我打绿魔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咔哒。
天台铁门被推开。
黑色马丁靴踩过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彼得身体一下绷紧，转过头。
菲莉西亚站在门口。
今晚的她没穿那件显眼的机车夹克，只套了一件短款黑夹克，里面是方便活动的黑色紧身运动服。
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肩上挂着一台小巧的银灰色胶卷相机，镜头反着城市灯光。
她看了彼得一眼。
又看了一眼天台高度。
菲莉西亚走到护栏边，低头朝下看。
“就这？”
彼得愣了愣。
“什么叫就这？”
“艺术楼顶层。”菲莉西亚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最多二十几层。彼得，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了？”
“首先，这里有二十四层半。楼顶设备层也算高度。其次，高空摆荡不是看楼高，而是看风向、落点、障碍物、周围有没有晾衣服的住户，以及广告牌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菲莉西亚转过身。
“所以你准备带我去哪？”
彼得清了清嗓子。
“严格来说，今晚不是约会。”
“哦？”
“这是一次高空安全撤离演练。”
“高空安全撤离演练？”
“没错。”彼得越说越顺，“假设一名普通市民被困在火场、劫匪窝点或者，呃，水塔顶端，蜘蛛侠需要在保证对方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快速转移目标。这是很严肃的公共安全课题。”
菲莉西亚盯着他。
彼得也盯着她。
风吹过天台，挂在水箱旁的一块塑料布拍得啪啪作响。
菲莉西亚忽然笑了。
“彼得。”
“嗯？”
“你穿着熨过的战衣，提前半小时在这里计算路线，还把我约出来。”
她指了指四周。
“然后你告诉我，这不是约会？”
彼得面罩下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件事的定义取决于观察角度。从社会学、心理学，还有关系行为学的角度——”
“闭嘴。”
“好的。”
菲莉西亚踩上天台护栏。
彼得的声音当场变调。
“等等！你先下来！”
她站在窄窄的水泥边缘，夜风吹起她的金发。脚下就是二十多层高空，远处霓虹灯映在她绿色的眸子里，像两点跳动的火。
她张开双臂。
“你不是蜘蛛侠吗？”
“是蜘蛛侠也不代表我愿意看着别人站在护栏上。”
“那就过来抱住我。”
彼得没动。
“菲莉西亚，这个动作很危险。”
“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你以一个更符合安全标准的姿势，比如双脚踩在地面，双手抓住扶手，或者坐在离边缘至少两米远的位置。”
菲莉西亚微微扬起下巴。
“你怕了？”
彼得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这句话一定有什么魔法。
绿魔拿刀冲过来时，他没怕。
金并大厦爆炸时，他没怕。
十戒帮的直升机拿火箭弹追着他轰时，他也没怕。
可菲莉西亚只站在护栏上，轻飘飘说了三个字。
他居然真的迈步过去了。
“抱紧我。”
彼得站到她身后，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运动服，他能感觉到菲莉西亚绷紧的腰腹。
另一只手抬起。
嗤！
蛛丝穿过夜空，牢牢黏在对面大楼的楼顶水箱上。
菲莉西亚回头看他。
“准备好了？”
“应该是我问你。”
“我早就准备好了。”
彼得腿部发力。
两人同时跃出天台。
失重感猛地砸下来。
菲莉西亚的金发在风里彻底散开。她没有尖叫，只在身体被蛛丝拉起、从两栋高楼之间猛然荡过时，仰起头大笑出声。
笑声被夜风扯得很远。
彼得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飞出去。
“抱紧一点！”
“我已经抱得很紧了！”
“不是抱我的脖子！抱腰！不对，手别乱放，那里会影响我的重心！”
“蜘蛛侠，你耳朵红了。”
“是夜风吹的！”
“你的头罩下面也会被夜风吹红？”
彼得没空和她争。
第一根蛛丝到了尽头。
他松手，身体下坠。
菲莉西亚的手臂紧紧搂住他，半张脸埋在他肩上。彼得在接近街道前抬起手腕，第二根蛛丝射向一栋银行大楼的尖顶。
嗤！
两人的轨迹猛然拉起。
从街口等红灯的人群头顶掠过。
一个刚买完热狗的胖子抬起头，热狗掉在地上。
“那是蜘蛛侠？！”
“他抱着谁？！”
“等等，他是不是在约会？！”
彼得听得清清楚楚，差点一头撞上路灯。
“纽约市民的观察力能不能别这么强？！”
菲莉西亚笑得肩膀都在抖。
“彼得，往东！”
“为什么？”
“克莱斯勒大厦！”
彼得猛地抬头。
那座银白色尖顶正立在前方，灯光勾出层层叠叠的金属弧线，像一柄刺进夜空的长矛。
“那边风太大，而且建筑间距太窄，尖顶附近还有强对流！”
“所以才好玩。”
“这不是游乐园！”
“你答应带我看纽约夜景。”
“我没答应绕克莱斯勒大厦！”
菲莉西亚抬起脸，盯住彼得。
“彼得。”
“···抓紧。”
蛛丝射出。
彼得咬着牙，带着她朝那座摩天大楼冲去。
风一下变猛。
克莱斯勒大厦的钢铁尖顶在眼前迅速放大，彼得连续射出两道蛛丝，一根黏住侧面雕像基座，一根缠上高层外墙的避雷装置。
他松开第一根。
身体横甩。
鞋底擦过大楼外墙，火星在夜里拉出一道短线。
菲莉西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又笑了。
她一只手搂着彼得，另一只手居然掏出了相机。
“菲莉西亚！你在干什么？！”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彼得本能侧头。
“你拍照了？！”
“留个纪念。”
“不能拍！绝对不能拍！我的身份必须保密，面罩、声音、体型、摆荡习惯，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识别线索！”
“我没拍到正脸。”
菲莉西亚将相机护到胸前，笑得像个得手的窃贼。
“只拍到你的下半张脸。”
彼得整个人僵住。
“我的下半张脸？”
“还有一点耳朵。”
“耳朵？！”
“很红。”
“删掉底片！”
“胶卷怎么删？”
“那就把它交给我！”
“不行。”
“菲莉西亚！”
两人从克莱斯勒大厦尖顶旁掠过。
风将彼得的抱怨吹散。
菲莉西亚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声音轻了一点。
“真正顶级的收藏，从来不拿出来炫耀。”
彼得不说话了。
他只能更用力抓紧蛛丝。
最后一次摆荡结束时，两人落在一栋写字楼顶端。
彼得先落地，踉跄两步，赶紧扶住菲莉西亚。
“落地完成。”
菲莉西亚踩稳，回头看他。
“安全撤离演练？”
“对。”
“我给八分。”
“只有八分？”
“起飞时太紧张，拐弯时喊得太大声，最后落地还踩进水坑。”
彼得低头。
右脚边确实有一小滩积水。
“那是不可抗力。”
菲莉西亚没有继续逗他。
她走到天台边缘坐下，双腿悬在半空，马丁靴轻轻晃着。
彼得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敢靠太近。
“彼得。”
“嗯？”
“你为什么总是去救人？”
彼得的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远处有一架直升机飞过，螺旋桨的轰鸣从城市上空压下来。
过了几秒，他坐到菲莉西亚身边。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菲莉西亚侧过脸。
彼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得到能力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跑得快，跳得高，能把坏人随便丢出去。我觉得那些事情和我没关系，我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本叔差点被一个劫匪打死。”
菲莉西亚没说话。
“我赶到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梅婶一直在哭。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我早一点出手，要是我没有觉得麻烦，要是我没有把能力只当成自己的东西···”
彼得攥紧手指。
“杨明老师救了本叔。他告诉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天台安静下来。
菲莉西亚看着他。
彼得的头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绷得很紧。这个在高空里慌得快要语无伦次的男孩，说起那句话时，却没有半点玩笑。
“我父亲也教过我一句话。”
菲莉西亚轻声说。
“如果喜欢篮球，就去当球员，不要满足于站在旁边摇花球。如果选了目标，就做到最顶尖。”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彼得的手背。
“我一直觉得，偷走最贵的宝石、爬上最高的楼、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这才叫顶尖。”
她看着纽约灯火。
“可你把自己做到极致的力量，用来救一群和你没有关系的人。”
菲莉西亚回过头。
“这比偷走最昂贵的珠宝难多了。”
彼得心脏猛地一跳。
菲莉西亚靠近他。
她伸出手，捏住彼得头罩边缘。
“等等，菲莉西亚，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蜘蛛侠的耳朵，是不是真的会红。”
她轻轻向上一拉。
头罩滑落。
彼得的头发被夜风吹乱，眼镜早就不知道落在哪条街角。他抬起头，正对上菲莉西亚的绿色眼眸。
距离很近。
近得他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香味。
菲莉西亚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彼得喉结动了一下。
他当然看过电影。
男女坐在楼顶，城市灯光，夜风，女孩闭上眼睛。
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他知道。
他低下头。
菲莉西亚的嘴唇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最后一点距离即将消失时，彼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格温站在实验室门口，抱着厚厚的资料，皱着眉问他：“彼得，你怎么又迟到了？”
彼得猛地停住。
像有人从头顶浇下一桶冰水。
他抓起头罩，飞快套回头上。
“那个，时间不早了。”
菲莉西亚睁开眼。
彼得站起来，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爸妈肯定会担心你。纽约夜间治安也不太好，虽然理论上我就在这里，但，呃，我还是送你回家比较稳妥。”
菲莉西亚坐在原地。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彼得·帕克。”
“嗯？”
“你刚才在躲我？”
“没有！”
“你戴回头罩了。”
“因为夜风大，容易感冒。”
“蜘蛛侠会感冒？”
“蜘蛛侠也是人类！”
菲莉西亚慢慢站起身。
绿色眼眸里那点柔软彻底没了。
“你把我带到曼哈顿最高的地方，抱着我飞了半个晚上，拍照不让拍，亲也不让亲，现在告诉我该回家了？”
彼得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我可以解释。”
“你最好解释。”
“我···我觉得，你父母会担心。”
“我十八岁。”
“那也会担心。”
“彼得。”
“我送你回家！”
彼得根本不敢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将菲莉西亚拦腰抱起。
菲莉西亚愣了一下。
随即咬牙。
“放我下来！”
“高空撤离演练第二阶段！”
“彼得·帕克！你最好祈祷蛛丝不会断！”
嗤！
蛛丝射向夜空。
红蓝色身影带着一团黑色身影，从天台边缘跃下。
菲莉西亚的怒骂声响彻半条街。
而彼得抱着她，荡得比躲绿魔炸弹时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