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抬脚的时候，格温以为它要冲锋。
那只脚却踩进了柏油路。
砰！
裂开的路面被它往前一铲，碎石越过街道，直奔银行门廊。担架旁的急救员刚抬起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已经到了眼前。
黑色盾面猛地张开。
撞击沿着格温的左臂传进肩膀。她退了一步，鞋跟磕上台阶，身旁的蜘蛛侠也被逼回门廊。
两个人同时挡住了正面。
也同时让出了侧面。
“墙上！”
毒液的声音挤进脑海。
格温抬眼，只看见一条尾巴消失在银行二楼的窗沿。
皮特上去了。
街对面，克里斯卷住一辆报废轿车，将它横着抽过路面。车壳刮起大片碎屑，撞塌商店门柱，粉尘一下铺满半条街。
三双眼睛，全不见了。
身后响起仪器短促的报警声。
格温忍住回头的冲动。她知道父亲也在那边，刚才有个警员递给他一卷纱布，他连包装都没拆开。
“别跟我站一起！”
蜘蛛侠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又立刻收回去。
“抱歉。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说——”
“你管地上。”
格温甩出丝索，黏住门廊顶端。
“墙上归我。”
“好。这个分工特别清楚。”
红蓝身影先一步冲进粉尘。
格温跃上栏杆，黑色流体沿着指尖探出去，贴住砖墙。街面的震动杂乱得厉害，有发动机空转，有漏水的消防管，还有担架轮子压过碎玻璃的细响。
“左上。四个落点，正在停。”
毒液说。
她扬起右手。
一根黑色丝索擦过窗沿，皮特猛地缩头，爪子撕开外墙的空调支架。铁架掉下来，被格温另一只手接住，砸向没有人的路口。
“你一个人管不了两个！”
毒液开始吼。
“把那个大的喉咙撕开，剩下的就容易了！你们人类不是也讲究先打队长？”
“你负责感知、防御，还有控制。”
“那嘴呢？我张嘴干什么！”
“提醒我闭嘴也算。”
一声闷响从烟尘里传来。
蜘蛛侠倒滑出来，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痕迹。他手里没有抓敌人，只拽着两根绷紧的蛛丝。
蛛丝另一端连着翻倒的警车。
本杰明刚追出来，两辆车便同时向内滑动，车头撞在一起，卡住它的膝盖。
“这东西没有停车保险。”
蜘蛛侠喘了口气，抬手又补一层蛛网。
“赔偿单寄给实验室。”
格温没笑。
她看见了警车后面一截正在抬起的尾巴。
“低头！”
她射出触手，蜘蛛侠却恰好朝同一边翻身。黑色触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尾巴随即扫中车顶，将两人一起逼开。
差一点撞上。
格温落地时踩碎了一块车灯罩。
“你往左做什么？”
“你刚才也往左！”
两人隔着半辆车对望了一眼。
谁也没再说话。
头顶落下一块砖。
格温抬手，黑色丝索直取二楼；几乎同时，白色蛛丝贴着她脚边飞过，封住克里斯探出来的前爪。
这次没有抢位置。
蜘蛛侠低身从她背后穿过去，她借着他的肩膀一撑，跃上半空。黑色触手拉住广告架，连着皮特刚踩上的那截栏杆一起拽了下来。
皮特被迫跳回墙面。
克里斯想追，脚下却多了一层蛛网。
三个方向的攻击，第一次被截在了同一条线外。
格温落在蜘蛛侠身侧。
他的肩膀在流血，红蓝布料裂开，里面露出几道擦伤。他用拇指勾了一下破损的领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格温的视线停了一瞬。
彼得实验服领子卡住时，也会这样扯。
“右边又来了！”
毒液的吼声打断了她。
她没有转头，手腕已经抬起。
白色蛛丝先她半拍射出去，拽偏克里斯的头。格温紧跟着甩出触手，卷住它的一条腿，将它砸向街心。
蜘蛛侠已经撤开。
他们终于不必再喊“让开”。
“还有多久？”他朝领口问。
“七十秒。”
门廊里传来杨明的声音。
“胸部伤员先送。下一个，左侧腹部贯通伤。”
格温余光扫过去。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跪在担架边，手上全是血。粉色光圈开在急救员身后，另一边有人推来接收床，车轮在两种地面上发出不同的声音。
一只沾着灰的拖鞋落在通道中间。
杨明用膝盖把它顶开，手没停。
七十秒。
格温重新抬起头。
银行二楼的玻璃里，映出一道伏低的轮廓。
皮特还在那里。
它在等。
格温故意向本杰明走了半步。
“背后。”毒液立刻说。
风声从上方压下来。
她没有回头，两条触手猛地弹出，一条缠住皮特的手腕，另一条绕过它肩膀。重量坠进手臂，她沉下重心，准备将它摔回空街。
皮特忽然蜷起身体。
不是挣扎。
它顺着拉力往前送，将尾巴钩上银行雨棚！
格温手里一轻。
糟了。
那条尾巴绷直又松开，皮特借力翻过她的头顶，朝门廊内弹射过去。
利爪下方，是一张刚刚展开的担架。
“别过去！”
蜘蛛侠猛地改变方向。
白色蛛丝射向皮特后腿，他整个人也扑了出去，侧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本杰明面前。
格温只来得及伸手。
砰！
本杰明一拳砸中他的肋侧。
蛛丝断在半空，红蓝身影横飞出去，撞进街边翻覆的公交车。车窗接连炸碎，凹陷的车顶将他吞了进去。
“蜘蛛侠！”
没有回答。
皮特已经落到担架上方。
一道粉色光圈骤然展开。
它的利爪探进去，头和肩膀紧接着没入光中。下一瞬，银行对面的空街上亮起第二道门，三米高的怪物从里面冲出，扑了个空。
杨明甚至没有站起来。
“这边。”
他将担架向自己拉近半尺，给急救员让出位置。
“压住。别松手。”
格温悬着的那口气还没落下，克里斯便撞了过来。
她来不及借力，只能撑开双臂。
轰！
黑色盾面凹进胸前，她被推得撞上路边的停车计时器。铁杆折断，零钱从裂开的壳子里滚了一地。
本杰明也过来了。
两个。
蜘蛛侠不见了。
“现在还锁关节？”
毒液的声音变了。
“它们刚才差点撕开你的父亲！”
“他已经——”
格温的话断在喉咙里。
右手自己抬了起来。
不是她在动。
黑色流体沿着手臂膨胀，缠住克里斯挥来的爪子。另一股力量从脊背猛地顶出，把她的身体向前拽去。
兜帽下方裂开一道缝。
牙齿一颗颗翻出来。
格温听见粘液拉伸的声音，紧接着，一种陌生的饥饿压过了胸口的疼。
克里斯的脑袋被拉到面前。
绿色鳞片。
张开的嘴。
还有卡在它颈侧鳞缝里的半截白色腕带。
腕带上印着字。
圣约瑟夫。
下面是一串编号。
格温猛地咬紧牙关。
“停下！”
尖牙已经擦过克里斯的颧骨。
它第一次发出惊恐的嘶叫。
“它会杀你！”毒液咆哮。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格温拼命往后扳自己的头。
獠牙刮下几片鳞甲。她夺回右手，一把扣住左腕，将即将合拢的巨口硬生生拉偏。
黑色流体在她脸前乱颤。
“手臂！”
她几乎喊出了声。
“变成手臂！”
牙齿终于缩回去。
膨胀的流体绕过克里斯的脖颈，收成一道粗壮的锁扣。格温踏住路沿，转身，连同它扑来的重量一起甩出去。
轰隆！
商店橱窗轰然塌陷，克里斯撞进里面的砖墙，半个身体埋在倒下的货架间。
格温跪在地上，手指抠进路缝。
脑子里还残留着咬碎东西的冲动。
她干呕了一下。
毒液没骂她。
那张嘴缩回肩膀，隔了片刻，才低低挤出一句：
“下次会慢。”
格温抬起头。
本杰明停在公交车旁，一只爪子按住变形的车门。
里面传来金属被推挤的声响。
蜘蛛侠还活着。
格温撑住地面，刚要站起来，鼻腔里忽然钻进一股刺鼻的气味。
汽油。
翻覆的车身下面，一道湿痕已经流到了商店门口。
那里还烧着半块广告布。
火苗碰上湿痕，贴地窜了过去。
呼！
车底骤然亮起。
格温向前迈步，覆盖小腿的黑色流体却猛地收缩，差点把她拽倒。
“别过去！”
毒液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公交车里，一只红色手套从碎裂的窗框间伸出来，又被变形的铁皮挡住。
格温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色指尖正在发抖。
不是她。
“你怕火？”
“怕得要命！”
车窗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格温抓住路灯上的丝索，向后绷紧。
“那这次换我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