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移開後，冷氣貼著哈利的小腿往上爬。
他握著黃銅鑰匙，站在台階頂端，沒有立刻下去。
地下室里亮著一盞燈。
不是白色。
幽綠色的光從黑暗深處一閃一閃，像某種生物正在牆後呼吸。
哈利下了最後一級台階。
腳底踫到金屬地面時，整間實驗室同時亮起。
啪。
啪。
啪。
一排排燈管依次啟動。
最中央的培養艙里，渾濁液體緩慢下降。艙門後面沒有尸體，只有一具被固定在金屬支架上的黑色裝甲。
肩甲狹長，胸口嵌著綠色能源核心。
裝甲背後，一台折疊狀態的滑翔機懸在半空。兩側翼板收攏，噴射口微微張開，露出內部密集的藍色電弧。
哈利停在原地。
他小時候來過這里嗎？
記憶里，父親從不允許他靠近書房，更不允許他踫地下室的門。
可那套裝甲的頭盔側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哈利記得那道劃痕。
十年前，他在父親實驗室里摔碎了一只玻璃杯。諾曼把他抱到桌上，替他檢查手掌。那天晚上，父親的袖口被玻璃劃破，就是這個位置。
裝甲不是最近才造出來的。
它一直在這里。
主機屏幕自動亮起。
【身份確認。】
【哈利•奧斯本。】
【體征匹配度︰98.7%。】
哈利的手指慢慢收緊。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紅字。
【預計自然生存時間︰十一個月二十六天。】
實驗室里很安靜。
遠處冷卻液滴進金屬盤，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哈利盯著那串數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主機沒有回答。
黑色裝甲胸口的能源核心忽然亮起。頭盔內部浮出一層透明投影，諾曼的身影站在實驗室中央。
錄像中的諾曼沒有戴面具，也沒有鱗片。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領口松開，眼楮里全是血絲。桌上放著半杯咖啡，已經冷透。
“哈利。”
聲音傳出來時，哈利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如果你看到這段影像，說明我已經無法親口告訴你這些事。”
諾曼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你不需要猜。你遺傳了奧斯本家族的心髒缺陷。”
哈利的視線落到主機旁邊。
那里擺著一只透明血清瓶。
瓶底只剩下淺淺一層綠色液體。
“你的第一次異常心電圖，在你八歲的時候出現。那時你跑了四百米，回家後昏倒在浴室門口。醫生說是脫水。”
哈利想起來了。
那天父親打碎了浴室里的鏡子。
他從沒見過諾曼發那麼大的火。
“十六歲之後，心肌損傷開始加快。最近一次體檢，你的左心室壁出現不可逆縴維化。藥物只能延緩，不能修復。”
投影中的諾曼停了一下。
“最多一年。”
哈利走到培養艙前，手掌貼上冰冷的玻璃。
“所以你拿別人試藥。”
“最初不是。”
諾曼抬起頭。
那張臉疲憊得像幾天沒有睡覺。
“最初，我只想救你。”
哈利看向旁邊的黑色裝甲。
裝甲的手掌張開，五根金屬手指內側露出細密的電極。頸部、脊椎、手腕和膝關節，都有類似的接口。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套普通戰甲。
“血清能修復心肌。”諾曼繼續說道，“也會放大潛藏在神經系統里的攻擊性。越接近成功，副作用越明顯。”
屏幕切換。
一段實驗記錄在哈利面前展開。
黑猩猩斷裂的肢體重新生長。
籠門被撞得變形。
下一段畫面里，實驗體伏在地上，四肢抽搐，頭顱撞擊金屬地面。研究員站在隔離牆後，記錄板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攻擊性反應持續增強。】
【鎮靜劑無效。】
【出現非人類骨骼增生。】
哈利的胃里翻了一下。
畫面繼續播放。
三名退伍士兵躺在金屬床上。
其中一個剛剛長出新的腳掌，下一秒，鱗片從傷口里鑽出。
哈利看見了那雙黃色豎瞳。
也看見了諾曼站在監控屏幕前的背影。
諾曼沒有阻止。
“裝甲的作用，不是讓你成為戰士。”錄像中的諾曼說道，“它能在血清失控後，通過聲波、電擊和神經鎖定裝置，強行壓制受試者。”
黑色裝甲背後的滑翔機緩緩展開。
翼板下方，一圈圈銀色發射器露了出來。
“如果你變成怪物，它會把你關起來。”
哈利盯著那套裝甲。
“受試者。”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擠出來。
諾曼沒有听見。
錄像仍在繼續。
“我為你做了生命維持系統。胸口的能源核心會替代部分心髒泵血功能，裝甲內部有循環輔助裝置，可以在你心髒停止工作後，維持六分鐘生命體征。”
哈利猛地轉過身。
培養艙旁邊的控制台上，擺著一份完整報告。
文件最上方是他的名字。
【受試者︰哈利•奧斯本。】
【血清適配率預測︰61%。】
【神經失控概率︰78%。】
【建議提前植入神經鎖定節點。】
哈利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八歲。
十歲。
十三歲。
十六歲。
每一份體檢報告旁邊，都有諾曼的私人批注。
有些只有兩個字。
【繼續觀察。】
有些寫得很長。
【心肌縴維化速度超過預期。】
【哈利尚未察覺。】
【不要讓他知道。】
最後一份報告的日期，是十四天前。
哈利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左心室射血分數︰31%。】
【冠脈微血管廣泛異常。】
【已進入快速惡化階段。】
【預計自然生存時間︰十二個月以內。】
紙張從他指間滑落。
啪。
落在地上。
哈利轉身沖向培養艙，抬起拳頭，狠狠砸在玻璃上。
咚！
玻璃紋絲不動。
第二拳落下。
裂痕沿著拳鋒向外爬。
第三拳還沒砸出去，實驗室里忽然響起另一段聲音。
不是錄像。
更像一段被強行隱藏的錄音。
“如果你正在播放這一段，說明你已經看見了前面的東西。”
諾曼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哈利的拳頭停在半空。
“第一次實驗成功後，我發現斷肢可以重生。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只差一步。”
錄像中的諾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每一次失敗，我都告訴自己，只要下一次成功，之前的犧牲就有意義。”
哈利閉上眼。
福利機構里的老人。
那位抱著照片站在法庭上的老太太。
還有父親信里寫下的那句——你不需要成為第二個諾曼•奧斯本。
“我開始把人叫作樣本，把疼痛寫成數據。”
諾曼笑了一聲。
很輕。
“等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什麼東西，已經停不下來了。”
哈利抬起拳頭，抵住額頭。
“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你父親做過的事，法律會審判。你也可以恨我。”
錄音停了兩秒。
“如果你不注射，你會死。”
培養艙里的綠色血清開始流動。
“如果你注射，你可能會變成我。”
哈利看著那只血清瓶。
瓶壁上貼著他的名字。
“選擇權終于回到你手里。”
錄音即將結束。
諾曼忽然又說道︰
“如果兩種都不想選，還有第三種可能。”
哈利抬起頭。
主機畫面一變。
一張模糊的夜間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紅藍色身影從樓頂躍下，蛛絲掛在城市燈火之間。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字。
【觀察對象︰蜘蛛俠。】
“幾年前，紐約出現了一個擁有超常身體素質的人。”
諾曼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興奮。
“力量、神經反應、組織修復能力，都遠超正常人類。他受過嚴重創傷，卻能在極短時間內恢復。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出現血清那種細胞失控。”
哈利看著那道模糊身影。
“我一直想得到他的血液樣本。”
屏幕跳出數十份失敗記錄。
【跟蹤失敗。】
【樣本采集失敗。】
【目標身份未確認。】
【目標具備高度反偵察能力。】
“可惜，我不是他的對手。”
錄像中的諾曼緩緩抬起眼。
“加上他的身份一直隱藏，我始終沒有找到機會。”
哈利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份文件上。
文件標題只有一行。
【奧斯本家族遺傳病︰外源性修復因子篩選計劃。】
“如果你不想走我的老路，就去想辦法拿到蜘蛛俠的血。”
諾曼說。
“也許那才是真正的解藥。”
影像熄滅。
實驗室重新陷入黑暗。
哈利站在培養艙前，久久沒有動。
他的心髒忽然漏跳了一拍。
緊接著，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他彎下腰，手掌死死按住胸骨。呼吸變得又短又淺，眼前的燈管拖出一條模糊的白線。
主機發出提示音。
【檢測到心律異常。】
【是否啟動生命維持系統？】
哈利抬頭看著那套黑色裝甲。
裝甲頭盔自動轉向他。
面罩後方，亮起兩點冰冷的綠光。
他沒有按下確認。
也沒有去拿血清。
哈利抬起手，抓住培養艙旁邊的金屬支架，用盡力氣將它扯彎。
“我不會變成你。”
他的聲音很輕。
“也不會去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哈利隨後重新關閉實驗室的電源，走了出來，但哈利並沒有毀掉血清與裝甲，仿佛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