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哈利在电视里看见了父亲。
没有西装，没有站在两旁等候的助理。
诺曼披着医院的蓝色外衣，被两名警员押上转运车。手铐碰到车门，他停了一下，旁边的记者立刻把话筒挤了过去。
“奥斯本先生，您承认组织非法人体实验吗？”
哈利按下静音。
屏幕下方的新闻字幕还在滚动。
谋杀。绑架。非法人体实验。
他换了一个频道。
还是那辆车。
再换。
父亲的照片旁边，多了一张福利机构废墟的照片。
早餐盘里的煎蛋已经凉了。哈利握着遥控器，直到老管家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少爷，彼得先生来了。”
哈利没回头。
“告诉他，我今天不去学校。”
九点半，美股开盘。
奥斯本集团的股价几乎笔直往下坠，接连触发交易暂停。财经主播不断接起电话，有人喊着董事会紧急改组，有人追问军方采购合同是否作废。
哈利把电视关了。
黑下去的屏幕里，映着他还没换掉的睡衣。
手机上，父亲的号码一直排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位。
最后一通电话，只有十九秒。
诺曼问他下学期选什么课程。他说还没想好。
父亲说：“那就想好了再来找我。”
哈利重新拨了一次。
仍然无人接听。
················
数周后，联邦法院。
哈利进门前，被要求摘下腕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成年礼物。
他试了两次才解开表扣，彼得伸手托住托盘，没让手表磕在边缘。
“我自己能弄。”
“嗯。”
彼得把手收了回去。
格温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三人的入场文件。她肩膀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只是递东西时，左手仍会稍稍慢一点。
哈利没有问。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受伤。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太。她膝上放着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胸前别着退伍纪念章。
哈利看见那张照片，脚步停了一下。
老太太也看见了他。
他低下头，从她身后走过去。
法警带诺曼入庭时，哈利险些站起来。
彼得没有按住他，只把膝上的文件移开，给他让出了位置。
诺曼瘦了。
囚服领口露出一小块纱布，走路时右肩有些僵。他坐下后，先看向辩护律师，接着才望向旁听席。
父子对上了目光。
哈利嘴唇动了一下。
诺曼已经转开脸。
庭上宣读的材料，哈利此前看过一部分。
样本调配记录。地下实验区的账目。康纳斯的证词。恢复出来的通讯记录。
每一页，都有奥斯本的名字。
审判进入量刑前，法官再次确认诺曼的认罪是否出于自愿。
“是。”
“你是否明白相关罪名及其后果？”
“明白。”
哈利的手指猛地扣住长椅边缘。
他曾经替父亲想过很多种解释。
下属隐瞒。实验事故。竞争对手伪造材料。
至少，也该有一句辩解。
诺曼什么都没有说。
受害者家属陈述时，那位老太太扶着椅背站起来。
“他打电话告诉我，那里有人帮他修轮椅。”
她把照片抱到胸前。
“他说，再过两天，就能自己下楼接我了。”
旁边的法警伸手扶她。
她摇摇头，把后面几句话说完，坐回去时，照片的一角被攥折了。
哈利盯着那道折痕。
直到法官宣告数罪并罚、终身监禁，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
木槌落下。
身旁的彼得低下头，双手交握得很紧。
诺曼被带离被告席。
经过旁听席时，他终于停了半步。
“哈利。”
哈利抬起脸。
诺曼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法警催促他继续走。
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就这样留在了两排长椅之间。
···············
法院台阶外，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后。
哈利站在台阶上，半天没找到自己的车。
格温替他指了方向。
他点头，却没动。
“我小时候，老师让我们介绍最崇拜的人。”
彼得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
“别人写球星，写宇航员。我写我爸爸。”
哈利笑了一下。
“我还带了他的杂志封面。”
风把领带吹歪了。他抬手去理，扯了两下，索性松开领口。
“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太忙，脾气不好。他做那么大的公司，总得有人怕他。”
“哈利···”格温轻声叫他。
“可刚才那个老太太，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丈夫做错了什么？”
彼得往前走了半步。
“没有。”
哈利转头看他。
彼得眼眶有些红，话说得很慢。
“他们没有做错。你也没有。”
格温把一瓶水递过来。
“你不需要替他回答所有问题。”
哈利没有接水。他把手按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我没想到，我一生引以为傲的父亲，会是这种人。”
彼得张了张嘴。
这次，那个总能说出一大串话的朋友，什么也没说出来。
哈利伸手抱了他一下，又抱住格温。
“谢谢你们来。”
格温的手在他背后停了片刻，才轻轻拍下去。
“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
哈利退开，把外套下摆拉平。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彼得和格温仍站在台阶下。两人没有交谈，格温手里那瓶水也没有拧开。
哈利冲他们抬了抬手。
车门合上，他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
奥斯本庄园的铁门缓缓打开。
车还没停稳，老管家已经走下台阶。
哈利刚钻出车门，就被抱住了。
老人身上有洗衣皂和家具蜡的味道。小时候，他半夜做噩梦，也是这双手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回来了就好。”
哈利抓住他的衣袖。
那块布被他攥了很久。
进屋后，老管家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律师已经来过。诺曼早在出事前，就安排了资产和股份的转移，受益人只有哈利。部分财产已被冻结，相关转让仍要接受法院审查。
“律师说，即使扣除可能追缴的部分，剩下的也足够您生活。只靠利息，都用不完。”
哈利没翻。
“他算得真仔细。”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还留下过一句交代。如果他不能回来，就请您去书房，打开保险柜。”
哈利抬起头。
“里面是什么？”
“我没有看过。”
老人递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六位数字。
“密码。他亲口告诉我的。”
书房门推开时，哈利闻见了父亲常用的须后水气味。
桌上还有一支没盖好的钢笔。墨水在笔尖干成了一小块，他伸手碰了碰，又把手缩回去。
保险柜藏在挂画后。
六个数字按完，锁舌弹开。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成摞的机密文件。
只有一把黄铜钥匙。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哈利坐进父亲的椅子，拆开信。
“哈利：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能再替你安排任何事情。
“财产的手续交给律师。别急着坐上我的位置，也不要相信每一个称你为朋友的董事。
“接下来这些话，我试过当面说。
“没有说出口。”
哈利往下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你的童年里，等我的时间比见到我的时间多。我记得你的成绩，却常常忘记你的生日。你拿着学校的奖状来书房，我让你先出去，因为我正在接电话。
“那张奖状后来放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对你严厉，要求你守规矩，不许你仗着姓氏欺负别人。我希望你长大以后，至少别成为一个恶人。”
哈利忽然把信放下。
桌沿顶着他的胸口，有点疼。
“那你呢？”
书房里没人回答。
他重新拿起信。
“奥斯本家族有一种遗传病。
“你祖父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脏骤停。那是结果，不是病因。
“我们这一支的某种遗传缺陷，会损伤心肌和传导系统。发病可能毫无预兆。前一刻还在吃饭，下一刻，心脏就不再正常跳动。
“我已经出现过症状。”
哈利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在餐桌旁突然打翻水杯。
诺曼说是低血糖。
他当时还笑父亲不肯按时吃饭。
“常规治疗不能解决它。我需要让身体重新修复，让坏掉的组织被替换。
“蜥蜴血清，是我押上的方向。
“最初是为了我。后来，每次看见你的体检报告，我都会想，你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突然倒在我面前。”
纸页轻轻发颤。
哈利把手肘抵住桌面，接着读。
“我知道你会问，为什么不停止。
“因为每一次失败后面，都像是只差最后一步。我开始把死者叫作样本，把痛苦写成数据。等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哪里，我仍然没有停。
“我告诉自己，为了你的将来，我可以背负任何骂名。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父爱，有多少是我不肯承认失败，我已经分不清。”
哈利闭上眼。
法庭上，那张被攥折的照片又浮了出来。
他没有把信撕掉。
也没有再叫爸爸。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
“钥匙开启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暗门。钥匙孔在书架第四层，右边第三本书后面。
“那里有家族病史、你的检查记录，以及未完成的研究。
“你可以恨我。不要忽略你自己的身体。
“还有一件事。
“你不需要成为第二个诺曼·奥斯本。
“你是哈利。
“我这一生，为你骄傲。”
哈利坐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钥匙，走到书架前。
第三本书后面，黄铜锁孔露了出来。
钥匙转动。
书架缓缓移开，冷气从台阶下涌上来。
黑暗深处，一块屏幕自动亮起。
哈利扶住门框。
屏幕上不是父亲的名字。
【受试者：哈利·奥斯本。】
【最近一次采样：十四日前。】
那天，他去过父亲安排的年度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