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戮没有挣脱被扣住的甲刃。
她反而贴了上来。
胸前黑甲裂开，露出霍尔特半张青白的脸。杨明掌根偏转，避开胸骨，一根细得近乎透明的触须却从那张脸旁弹出。
没入他的额角。
没有伤口。
雨声忽然远了。
杨明眼前一黑，手指仍扣着刃根，身体却像留在了几步之外。
“找到你了。”
声音贴着颅骨响起。
黑暗里，无数细线朝他缠来，摸索着每一次呼吸、每一处肌肉收缩。绝戮试图夺走他那只手，再让他自己松开。
杨明后槽牙一紧。
还想借医生的手拆医生。
第一根细线触及意识深处时，一股压抑的意志骤然反冲。
轰！
积水向外荡开一圈。
绝戮的笑声断了。
她头部的黑甲猛地炸散，露出的霍尔特大口吸气，肩背甲刃接连失去形状。那根精神触须绷得笔直，随即寸寸崩断。
碎颅抬起的拳头停在半空。
狂啸一口咬偏，啃下血屠肩侧的护层，却忘了继续撕扯。
杨明自己也晃了一下。
太阳穴像被钉进去一根针。
霸王色。
比训练时来得更猛，也更难收住。
他立刻压下那股威压，伸手托住霍尔特后脑。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动了动。
“救……”
黑色物质重新盖住他的嘴。
杨明五指顺势压进尚未闭合的甲层。
“听见了。”
绝戮嘶叫着后退，被他拽了回来。
砰！
她背部撞上空置的设备基座，混凝土从四角迸裂。杨明的另一只手稳稳护着宿主颈部，没让后脑磕上去。
肩侧，闪电的银蓝纹路乱闪了两次。
“你刚才——”
“回箱里。”
“我还能——”
杨明低头看它开始滴落的边缘。
闪电收回臂盾，落进隔离箱。盖子合拢前，它留下最后一句：
“她的连接点会移动。别按刚才的位置找。”
绝戮的右肩果然鼓起，三根新刃刺向杨明手肘。
他松开刃根，拳锋砸下。
骨刃碎在两人之间。
“彼得，上面怎么样？”
耳麦里全是风。
“正在……把‘上面’变成脚下！”
······
蛛丝缠住横梁。
彼得把自己甩上外侧梯架，落脚时肩膀一软，半边身体悬了出去。哈利伸手扣住他的腰带，将人提回平台。
“别用受伤那边拉。”
“我只有两边。”
哈利没接话，抬起右臂，暗红长鞭卷向更高一层。
一柄镰刀从梁后劈出。
长鞭被削去一截。
“第三边也不太好用。”彼得说。
猎刃倒挂在钢架下，断掉的镰刀已经补出新刃。它没有扑向两人，反手斩断平台下的支撑件。
脚下骤然一沉。
彼得射出蛛丝，将倾斜平台拉住。哈利的背部推进器喷出短焰，托着他跃向外侧立柱。
黑影从上方压下来。
血屠。
它张嘴咬住哈利的肩甲，獠牙刮过面罩，留下三道白痕。
哈利被撞得贴住栏杆，正要抬拳，耳麦里响起格温的声音。
“别往前打！后面是箭体！”
拳头停住。
血屠趁机扯住他的脖颈，往栏杆外拖。
一条黑色触手抢先缠上它的下颌。
“嘴张这么大，等人喂吗？”
毒液向后一拽。
血屠的牙齿从装甲里拔出，带走几块金属碎片。格温双脚踩住梯架，整个人却被反作用力拖得向前滑。
另一道黑影扑上来，撞住血屠腰部。
狂啸跟着它滚出平台。
彼得手腕刚抬起，便看见黑色长带绕住横梁。
狂啸没有坠落。
它将身体拉长，沿钢架铺开，另一端扣进毒液伸来的触手。
“我们接住了！”
“你接的是我们的胳膊！”
“能用就行！”
猎刃跃起，镰刀切向连接处。
两团黑色物质忽然同时下沉。
刀锋落空。
一张粘液网从平台下面翻上来，将猎刃和血屠一起兜住，四角分别钉在承重立柱上。
钢梁嘎吱作响。
格温的膝盖撞上梯级。毒液将她护在网后，只留出一只手抓住栏杆。
“走！”
彼得看见她指节上的血。
“格温——”
“发射器！”
她抬头指向整流罩。
上方显示屏亮着。
【00:06:12】
彼得转身，蛛丝射向高处。
哈利紧随其后。
下方传来镰刀割裂粘液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
杨明把绝戮掼回基座时，耳麦里报出了第三处障碍。
载荷检修梯被红色组织封住。
菲莉西亚已经切开外层，里面还有不断收缩的筋索。她每往上切一段，断口便在身后重新合拢。
“不是电线。”她喘着气说，“它在替火箭加固。”
“从外面绕。”杨明说。
“正在绕。你的病人把这里当骨折固定架用了。”
绝戮忽然笑出声。
她腹部裂开，霍尔特的手臂被推了出来，直迎杨明扣来的五指。
杨明收力，改抓腕部。
那只手的指甲已经泛紫。
“你每停一次，”绝戮说，“他们就少一点时间。”
杨明摸到腕侧脉搏。
快，弱，还在。
他向右踏出半步，任由甲刃擦过武装色护住的肩膀，肘尖压住绝戮颈侧，另一只手扯断她伸向地面的触须。
断口里，一束细线正往排水沟缩。
她想换地方寄生。
杨明踩住那束细线。
“你也没闲着。”
绝戮猛地抽回身体，连带着把被踩住的部分撕断。
黑色碎片跃起。
一只密封容器在下方接住它。
啪。
杨明扣上盖子，收进戒指。
绝戮的嘴角终于不动了。
远处，弗兰克的枪声停了两秒，又从另一处响起。明迪替他补住空隙，将狂戾甩向撤离口的尖刺打偏。
“外围人员撤出过半。”马特说，“控制楼还有人。腐化在里面。”
“先带能走的。”
杨明没回头。
绝戮一直在往发射塔方向挪。
她用宿主挡住致命攻击，宁肯舍弃被抓住的部分，也要保持与他的纠缠。
她在等点火。
······
【00:03:26】
黑网被划开第四道口子。
格温听见毒液在磨牙。
血屠已经挣出半边肩膀，张嘴咬断一条连接索。狂啸扑过去补住缺口，背部立刻挨了猎刃一刀。
黑色液体溅上格温的护目镜。
她抹了一下，越抹越黑。
索性摘掉。
“左侧上面，它要切固定点！”
毒液伸出触手，缠住猎刃手腕，猛地向网里绞。
镰刀擦过钢柱，火星落进雨水。
“你们是没吃饱的流浪狗吗？翻来覆去只会咬！”
血屠咆哮着扑来。
毒液立刻把头缩回去，险些被咬掉下颌。
狂啸扭头看它。
“你不也在咬？”
“我们有战术！”
格温抓住一条垂落的检修安全索，穿过网边的空洞，扣进钢柱上的吊环。
“把力量转到这边。右侧那根梁撑不住了。”
毒液照做。
几乎同时，旧固定点被猎刃切断。
巨网下坠半米，安全索骤然绷紧，硬生生接住两只怪物的重量。
格温肩膀撞上栏杆，牙关磕出一声轻响。
头顶传来彼得的声音。
“摸到外壳了！”
她闭了闭眼。
“那就快拆！”
······
整流罩的检修口被菲莉西亚切开。
彼得钻进去，手腕吐出蛛丝，黏住内部支架。哈利撑开卷曲的外壳，把头探进来。
一圈环形装置嵌在红色肉膜里。
没有裸露的螺栓。
三根粗大的骨质支撑，直接穿进载荷平台。
彼得沿着其中一根摸过去，指尖突然一颤。
里面在跳。
“杨医生，发射器和那些组织长在一起了。”
“有没有人？”
彼得看向深处。
肉膜下面，半枚工牌随着起伏轻轻晃动。
他不敢立刻下结论。
“有衣服。我得打开确认。”
通讯器沉默了一瞬。
随后是杨明的声音。
“打开。哈利托住装置，别让它坠进箭体。”
【00:01:00】
基地广播骤然切入。
地面开始震动。
发射井深处亮起一团橙光，低沉的轰鸣压住雨声。先导火焰沿导流槽翻卷，灼热气流扑上钢架。
毒液的网边猛地缩了一截。
“这地方开始烤人了！”
杨明看向脚下。
绝戮伸出去的触须，正迅速避开被烤热的积水。
她不怕普通火焰，至少一直表现得如此。
可此刻，她把宿主往躯体深处收了收，脚尖也转离发射井。
杨明的目光顺着导流槽移过去。
橙光越来越亮。
“马特，确认导流槽里有没有人。”
“没有。所有心跳都在北侧。”
“达蒙，把撤离门往北挪。所有人远离井口。”
绝戮抬起头。
杨明忽然松开她的一片甲刃，任其重新包住霍尔特胸口，只扣住宿主露出的那只手腕。
另一只手，按向身旁空处。
一道门框缓缓展开。
门后热浪扑面。
绝戮第一次主动往后退。
杨明跟进一步。
“刚才不是问我先救谁吗？”
他捏稳霍尔特的手腕。
“人留下。”
门内，火光照亮了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