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海诺站在野地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里亮着阵纹的要塞。
他心里那点 “儿戏感”，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
他活到如今，走过的地方不算少，杀过的人不算多，可看过的 “局”，却不少。
一座军事重镇，一个镇军六十季的主将，被人从正门走进来，砍了他一刀还没砍下来，就出言放人走了？这不合常理。
况且，扈那一刀，他也看明白了。
那不是他先前见过的异化之道。
那是一股 “风”，一股由内而外、贴着骨肉涌出来的风，凝练、丝滑，比部落记载里那些马尔提雅骑士的斗气，还要细腻几分，倒有些像部落那种小众的 “真气之道”。
斗气，适合年轻人，气血鼎盛时，才能烧得旺。
扈老了。他那股 “风”，已经烧到了头，再难寸进。他这一刀，是真本事，也是他的巅峰 —— 巅峰都递不进半寸，他自然知道自己拦不住海诺。
可海诺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一刀。
是他走出辕门时，整座营，那异样的安静。
没有追兵，没有埋伏，甚至连一声示警的号角都没有。
他自爆了身份，说他来自部落，说他拆了五座城、还要拆王庭，这话砸在任何一个军镇，都该引起一片哗然，至少也该有人连夜传信、调兵围堵。
可这座要塞，什么都没做。
仿佛他那些话，那些威胁，那些身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早有准备。
海诺在野地里蹲了很久，把那座要塞，前前后后，又看了一遍。
这一看，他看出了门道。
要塞的阵纹，亮得均匀，没有一丝破损。
城头的守军，也还站在那里，甲胄整齐，没有半分慌乱。
整座营，像一头毫发无伤的兽，静静地卧在夜色里。
可他方才进去时，分明撕开过军阵，压垮过阵纹。
如今，那些阵纹，又自己亮回来了。
海诺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这不是要塞。” 他低声道，“这是一座...引路的城。”
这要塞，从来不是用来挡谁的。它是一道门，一道专门为 “古代英雄级” 设的门。它不拦人，它放人，它让进来的人觉得自己赢了、自己强大了，然后，顺着那条血路，一路往深处走。
走到那座古城面前。
海诺闭上眼睛，把这一路的线，重新串了一遍。
五座小城，是壁虎尾巴，断了就断了，丢给魔怪。
一座要塞，是引路的门，放他进来，又放他出去。
它们不是守不住，是根本没打算守，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像他这样的人，一路引到那座古城底下。
引到那个，炉压着的地方。
“好算计。” 海诺睁开眼，低声道，“这是拿整条防线，给我铺路呢。”
自己好说歹说，也是三集。
寻常的情况，如果自己一心想要逃跑，这些人想要留下自己的确不容易。
而且。
目前的情况，一旦双方闹掰。
换来的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这里不是小城，是要塞。
每一名军人，都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每一个武器，都是无数工匠花费大力气制造出来的。
一旦在城内开战。
就算能留下自己，那么对方受到的损失，也绝对不小。
可是...
如果自己真的信了对方，或者着了对方的道，继续深入，盲目自大的一路推进。
待到足够深入，深到来不及回头的时候。
对方再集结全部力量一口气出手，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最稳的情况，拿下自己。
又或者。
对方就是刻意在等待自己远离城池，然后再出手。
那么便不必在城内交手，从而造成基础设施的损失。
换位思考，果然重要。
在城内，自己一直在考虑，对方究竟有什么手段，究竟有什么计谋。
可现实中。
对方很可能并没有什么旷世奇谋，什么宏伟愿景。有的只是最普通，却最容易忽视的“简单需求”。
想到这里。
海诺没有恼怒。
他反而，忽然有点想笑了。
沙必斯那些人在王庭里吵成一锅粥，可这座要塞的扈，却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得多。
那 “惹不起的主儿” 五个字，说的是服软，可那场戏，演的是诱敌。
他们想让他去古城，去深处。
那...自己如果不去呢？
自己来这里，本来就没有肩负任何任务，只是出于自己的个人意愿，来这里搞破坏，查探消息。
压根就没想着继续深入，做什么事情。
自己要是突然回头，再次回到城内，大肆破坏，对方岂不是直接炸了？
不一定...
或许，对方也在等自己回去。
自己的到来比较突然，对方防御手段没准备好，现在做的这些，都不过是拖延时间，这样想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又或者。
不论是“诱敌深入”还是“拖延时间”，又或者让自己“离要塞远些”，都是对方所期待的呢？
是否当初，直接出手，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当时出手，自己也没有把握，直接打赢对方。
大家有什么底牌，都不清楚。
如果是以前，无知者无畏，海诺可能自信满满直接出手。
可现在，接受了夸娥氏传承之后，海诺才知道，同一个层次，也是天差地别。
同一个生态圈里，不同的生态位，也是天差地别。
一个人看着普通，指不定就有什么保命的底牌。这个世界，并不是围着自己转的。
那么...
现在的自己，又该如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掠过海诺的肩头，带着深秋的刺骨凉意，也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无数种揣测在脑海中盘旋、碰撞，最后尽数沉淀，化作一片冷静的通透。
他缓缓站起身，蹲踞太久的双腿微微发麻，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眼底褪去了所有犹疑，只剩下历经博弈后的沉稳与锐利。
他之前的纠结，说到底，是被对方的从容牵着走了。
诱敌深入是局，拖延时间是局，放任他远离要塞、或是坐等他折返破坏，依旧是局。
扈和这座要塞的守军，自始至终都握着主动权，无论他进与退，似乎都落在了对方预设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