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线，是人。
防御工事再坚固，若无人戍守、无人修缮、无人懂得在灾变中存活，便只是一堆死石头。
正因如此，这套边境防御体系的建设，从一开始就和刚推行的宗学制度牢牢绑定在一起。
蒙学与宗学学堂，不再只是传授纸面学问的场所，工事建设的每一处工地，都成了活生生的课堂。
工学弟子跟着老工匠学习夯土、排水与地脉导引石的埋设；理学弟子观测萧季的水文与地脉走向，提前预警可能塌陷的区域；能量系与超凡系的学生，则被编入工事戍守的预备队，在真实而危险的边境线上，学习如何辨认垢物寄生的征兆，如何在魔潮逼近时保持冷静、协同作战。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宗学”，要留一个开设在西境这种尚且不完善的地方？
不止是因为要照顾格瑞拉特、大正山这些本土投靠过来的强者。
也是为了不让“人力”分割。
教育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但教育本身的力量，也可以直接用于建设与发展，没必要等到“开花结果”再使用。
胡杨林的防风固沙，可不是等它们彻底长成大树时才能发挥作用。
大正山在得知这一安排时，沉默良久。
他身为剑道宗师，深知战阵之术，却从未见过有人把防御工事当作育人的土壤。
让他把自己心爱的弟子送上前线，去面对那些不讲道理，甚至连敌人都称不上的怪物，实在有些不忍心。
他知道黎木护短，也是想借此提醒黎木。
哪怕雅雅天赋再好，实力再强，一旦让她们走上前线，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沙必斯能想到，一个海诺，就给他们整个高端战力库打穿一个大窟窿吗？
前面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他曾提醒黎木，边境凶险，折损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比丢一座地堡损失更重。
黎木却只答了一句：若不让他们在真实的血与泥中成长，将来谁来守这片土地。
萧季不会等他们长大，魔潮不会因为他们是孩子就手下留情。
让他们现在就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学会活下来，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因为。
趁现在，还有老兵带着他们的时候，让他们去面对，才是最好的选择。
难道要等一批老兵被打空，直接让一群没有战场经验的新兵蛋子直接去填线？
于是，边境线上出现了一批特殊的 “少年戍卒”。
他们没有披重甲、没有执长兵，而是穿着轻便的皮甲，背着测绘工具与净水药剂，跟随老兵穿梭于壕堑与地堡之间。
他们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矮墙，记录垢物扩散的边界，在被魔怪啃破的防线缺口处，第一时间铺上浸了净化药液的木炭层。
也有少年在第一次遭遇畸变体突袭时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被老兵一把拽进地堡，整整半日不敢出声。
他一个学文的，在后面念念诗歌，给队伍加点buff，哪里见过那种内脏铺满大地的惨状？
可当他们第二次、第三次站上那条防线时，握锹的手已经不再发抖。
第四道线，是补给与人心。
再强的工事，也经不起断粮断水。
黎木在规划边境工事的同时，同步修整了贯穿边境线的粮道与水渠。
粮道避开低洼易陷的沼泽，沿途每二十里设一座补给仓，仓储建在半地下的石室之中，四周以木炭与药灰封隙，既能防潮防垢，也能在魔潮断道时，为守军提供至少一个月的存粮。
水渠则一改过去依赖地表河道的做法，沿边境线每隔一段深掘地底，寻找那些尚未被垢物侵染的深层地下水囊，以石管引入地堡群，确保即便萧季降水骤停，戍边的将士也不至于因干渴而动摇军心。
人心，是最后一道，也是最难修筑的一道防线。
边境工事绵延千里，戍卒远离聚落，日日面对灰雾、腐土与不时逼近的魔怪嘶吼，孤寂与恐惧是最大的敌人。
为此，部落沿防线设置了 “轮戍驿站”，戍卒每隔一季便轮换回聚落休整，与家人团聚；驿站还设了信使，定期传递家书与部落的消息，让戍卒知道，自己守护的这片土地，正在一日日变得安稳、繁盛。
宗学的毕业学子，也有相当一部分被派往边境，既充任工事的技术督导，也充当安抚军心的文职，用学到的知识，教戍卒如何辨认药草、如何净水、如何在萧季的灾害中保全自身。
族人的效率很高，干活很快。
时间，也推的很快。
哪怕是谷原，也见不到晴天了。
半个月的时间。
细水绵绵，灰雾笼罩四野，但那一道道犬牙交错的壕堑、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地堡、一片片被驯化的灾变死地，已经不再是散落荒原的死石头，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西境的咽喉紧紧护住。
沙必斯的斥候，曾多次窥探这片防线，回去后久久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正面攻势。
或许连他也未曾料到，部落竟能在这片被灾变浸透的土地上，筑起这样一道层层递进、攻守兼备的壁垒。
而且，建的如此之快。
对方的人，对方的装备，对方的意志，就像是打不完一样。
任何一名斥候，再见到日新月异的变化后，都会忍不住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这个部落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如果，他只是一座大山，就算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只会是让人感到有压迫感。
可如果。
对方是一群外星人呢？
他们的组织力、创造力、学习力、适应性、潜力性，全方面碾压你。
你们引以为傲的技术，难以招架的灾难。
他们看过一眼，就能学会，并且研究出更厉害的。
他们应付过几次，就能克服，并且逐渐在灾难中发掘出宝藏。
那就不是压迫感了。
而是恐惧...
对不可掌控，对无望压制，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真正恐怖的东西，藏在“下面”。
雨丝落在城头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有少年戍卒的身影，正扛着测绘杆，沿着壕堑的边缘，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走向那片灰蒙蒙的、尚未筑完的防线深处。
而现在，那道防线，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