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过，飞天虹桥的藤索绷得如同弓弦，沉闷的咯吱声裹着雨声砸在每个人心头。
黎木抬手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外袍，目光死死钉在河道上游，原本浑黄的水流此刻已经变成了深褐，水面比半个时辰前足足涨了三尺，浪头拍在岸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那隆隆的闷响越来越近，像无数面巨鼓在地底齐擂。
“前锋到了！”、
与此同时，上游报水员第三次传来消息：“洪峰已过三水湾，上游决堤！”
坝顶了望的哨兵扯着嗓子嘶吼，话音刚落，一股浊浪便狠狠撞在旧坝段的坡脚上。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坝体外侧的表层土被浪头卷走一大片，混杂着枯枝烂叶的泥浆顺着坡面往下淌。更要命的是，坝背坡的一处草丛里，忽然涌出一股浑水，水流不算大，却带着细沙，打着旋儿往外冒。
“管涌！是管涌！” 老土工眼皮一跳，几乎是扑着冲了过去，蹲下身伸手一摸，指尖沾满细沙，脸色瞬间煞白，“坏了，是底下的浮土被水冲出来了！再这么涌半个时辰，这一段坝就得被淘空！”
周围的工人闻言都慌了神。谁都清楚，管涌是堤坝的绝症，看似只是一股小水，实则是水流穿透了整个坝体，正在一点点掏空坝基。
萧季的洪水裹着泥沙、带着冲击力，一旦坝基被淘空，整段坝体都会瞬间垮塌，下游的三个聚落连撤离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这才是月中。
雨水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慌什么！” 黎木的声音压过雨声，沉稳有力，“拿草捆、装沙袋，围着管涌口垒圈，先把水压住！荆条束拿过来，填进去导渗，别让沙子跟着水跑！”
他几步走到管涌旁，蹲下身拨开泥水看了一眼，当即判断：“涌口还小，是坝体中层的空洞被水打通了。先围井反压，只要沙子不流失，坝基就垮不了。”
原本慌乱的人群瞬间定了神。几名工人扛着捆好的干稻草冲过来，围着管涌口垒成一圈矮墙，其他人飞快地装沙袋，一层层压上去。
浑浊的水流被围在草圈里，水位慢慢升高，水压渐渐平衡，带出的泥沙果然少了许多。
老土工跪在泥里，亲手把捆扎紧实的荆条束塞进涌口深处，又铺上一层碎石，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哑声道：“暂时稳住了！可这只是一处，这整段旧坝底下全是空的，浪头再撞几次，还会冒出更多管涌！”
黎木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面色微胖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踩着泥浆快步走了过来。
他袍角沾了泥点却毫不在意，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扫过被看管起来的喀勒，又落在黎木身上，正是南部安置署的孟管事。
他并不认识黎木，只觉得眼前的人多半也是个“二代”，年纪轻轻在这管事。
“这是怎么回事？” 孟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我底下的人运土运得好好的，怎么就被扣下了？萧季抗洪，工期紧、任务重，底下人手脚麻利点，多跑几趟也是常有的事，何必揪着一点细枝末节大动干戈？耽误了筑堤进度，下游几千条人命，谁担得起？”
他一开口就把帽子扣了下来，轻飘飘将 “一车三记、以次充好” 说成 “手脚麻利、多跑几趟”，反倒像是黎木故意刁难、延误工期。
旁边的记录员听得气血上涌，往前一步就要争辩，却被黎木抬手拦住了。
黎木没看孟管事，目光依旧落在坝体上，只淡淡开口：“孟管事是吧？来得正好。你管的建材调配，正好看看这段坝。”
他伸手指向老土工手里的探钎，“去年尘季，你举荐的包工队修的这段坝。表层三寸硬土，底下全是浮泥碎渣，分层夯筑的工序全免了。现在雨水一泡，整段坝都成了软瓤，刚到洪峰前锋就出了管涌。孟管事觉得，这也是‘细枝末节’？”
孟管事脸色微变，扫了眼探钎上的黑泥，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哼了一声：“去年工期紧，要赶在萧季前把坝体轮廓拉出来，难免粗糙些。”
“再说了，包工队是下面人选的，我只管批条子、调度物资，总不能盯着每一寸土去夯吧？不能什么锅都往我安置署头上扣。”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隐隐的施压：“我知道你们治事严苛，可也要分时候。当年部落渗透索西亚西境，是谁冒着灭族风险藏了三十七名斥候，给粮给药，接应你们穿过封锁线？是谁在索西亚倒台后，第一个带着家族封地、三千户移民投奔部落，帮着稳住了南部边境的人心？”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这是孟管事最硬的底气。
他是部落的功臣，早期渗透阶段救过不少人的命，移民安置又做得有声有色，连老萨萨都曾亲口夸过他 “于部落有大功”。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建材调配里动手脚，敢纵容外甥喀勒贪墨土方款，笃定没人会因为这点 “小事” 和他撕破脸。
记录员气得浑身发抖，捏着登记册的手青筋暴起：“功劳是功劳，可也不能拿着功劳当护身符，拿几千条人命填自己的腰包！这车烂土要是上了坝，这段偷工减料的坝要是垮了，下游几千人淹死、被垢物侵染，孟管事，你的功劳，抵得这么多条人命吗？”
“放肆！” 孟管事勃然变色，厉声呵斥，“一个宗学出来的毛头小子，也敢这么跟我说话？部落安置移民、推行宗学，是让你懂规矩、知尊卑，不是让你以下犯上、血口喷人！”
他转头看向黎木，语气沉了下来：“您懂得，这小子不懂事，我回头自然会教训。但喀勒不能扣，运土也不能停。现在抗洪是头等大事，一切等洪峰过了再说。要是因为这点争执误了大事，就算你是黎木，恐怕也不好向老萨萨大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