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准了黎木不敢在洪峰将至的时候节外生枝。
只要今天把这事压下去，后续慢慢抹平痕迹，谁也查不出什么。至于堤坝会不会垮？在他看来，洪峰年年有，往年也没见垮坝，哪就那么巧偏偏今年出事。就算真出点小问题，最后也能推给 “萧季灾异太过猛烈”，没人会深究到他头上。
黎木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晰，像在看一段腐朽的木头。
“孟管事。” 黎木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哗哗的雨声，“你说的功劳，我记得，部落也记得。给你职位，给你权力，给你安置移民的权责，就是对你功劳的回报，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但这些，不是你贪墨建材、纵容亲眷、拿堤坝当儿戏的筹码。”
他抬手，指向脚下这段隐患重重的旧坝：“三十七名斥候的命是命，可堤坝之后万千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接应部落的时候，是为了救人；如今偷工减料，是在杀人。同样是人命，不能因为你立过功，就可以反过来草菅人命。”
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管事当初是为了投诚也好，是别有用心也好，不管当时怎么个想法，的确是帮了忙的。
部落对此并不吝啬。
可...
要是把这些想法拿到明面上，甚至加以实施，那么你“投机倒把”拿到的功劳的重量，就会急剧减重，最终变得一文不值。
孟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道：“你别血口喷人！包工队的事与我无关，喀勒只是运土慢了点，何来草菅人命？”
“有没有关，洪峰过后，监察部会彻查。” 黎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现在，你说的不对。抗洪是头等大事，所以更不能让烂土上坝，更不能让蛀虫留在堤坝上。”
他转头看向护卫：“喀勒一行人移交监察部临时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触。孟管事，即日起暂停你南部安置署建材调配的职权，回署衙待查。这段时间，建材调度暂由工部直管。”
“你敢！你算什么东西！？” 孟管事彻底急了，“我是老萨萨大人亲批的管事，你说停就停？我要见老萨萨大人！”
就在这时，脚下的坝体忽然猛地一颤。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下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坝基上。众人立足不稳，纷纷扶住身边的土石草捆，坝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老土工脸色剧变，嘶吼道：“不好！有东西在撞坝基！就在刚才那段旧坝下面！”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孟管事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浑浊的河面，脸上的倨傲瞬间被恐慌取代。他怎么也没想到，水下真的有东西，而且真的冲着最薄弱的旧坝段来了。
黎木半步未退，一步跨到坝边，俯身望向水面。
浑浊的浪涛之下，隐约能看到几道巨大的黑影，正借着水流的冲击力，反复撞击坝基。
每撞一下，坝体就跟着一颤，坝坡上的泥土哗哗往下掉。刚才被暂时压住的管涌口，此刻又开始往外冒浑水，带出的泥沙比刚才多了一倍。
“是水蜥！被垢物侵染的巨水蜥！” 老土工看清浪里翻起的鳞甲碎片，声音都变了调，“萧季水位涨了，把它们从深潭里冲出来了！这东西专撞软土坝基，喜欢吃河狸，它们闻得出来哪里空！”
被垢物侵染的水生凶兽，力大皮厚，寻常刀枪难伤。
它们顺着洪峰一路往下，专挑堤坝薄弱处撞击，一旦把坝基撞穿，洪水裹挟着它们冲向下游，后果不堪设想。
“护卫队！下水！拦住它们！”
黎木当即下令，同时抬手，建气自掌心涌出，土黄色的光芒顺着坝体蔓延而下，牢牢贴在坝基内侧，瞬间稳住被撞松的土层。
可稳住无用。
这一条线太长了。
别说黎木三集（5/6）了，就是现在三集巅峰，乃至四集初，都顾不过来。
而且，人力终有穷尽时，黎木体力又不是无限的。
再加上，部落人手太过分散。
沿岸地区实在分不够人手辅助，就连作战队伍，也大多零碎，甚至有一部分还是民兵。
十余名披甲护卫应声出列，抽出腰间短刃，咬着匕首就跳进了浑浊的洪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洪水裹着泥沙打在身上，他们却浑然不顾，踩着水浪朝着黑影扑去。一时间，水面水花四溅，兵刃劈砍在鳞甲上的脆响、水蜥的嘶吼、水流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可水蜥在水里本就占尽优势，又被垢物侵染得凶性大发，护卫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缠住它们，根本伤不到要害。
反而有两名护卫被水蜥尾巴扫中，呛着水被浪头卷出去，被岸上的人拼命拉上来时，已经浑身是伤。
“这样下去不行，坝体撑不住！” 老土工急得直跺脚，“再撞三下，这段坝就得裂！黎木大人，得往水里投巨石，砸它们！同时坝内赶紧加固，不然真要垮！”
黎木满头冷汗。
实在低估了这水体的力量。
数以万吨的水体，一下拍在坝体上，那恐怖的质量带来的惯性，带来的能量，几乎无法以人力对抗。
黎木此刻已经全身心投入其中，却依旧摇摇欲坠，甚至没办法腾出手来支援族人。
“投石！所有能搬的石块、预制的石墩，全往黑影那边扔！”
一声令下，坝上的工人、民夫、甚至后勤的妇人，全都动了起来。
几十斤重的石块被扛到坝边，喊着号子往水里砸。
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虽没能直接砸死水蜥，却逼得它们暂时退开，减缓了撞击的频率。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石块总有扔完的时候，洪峰却还在不断上涨，水的冲击力越来越大。
更要命的是，旧坝段又接连冒出了三处管涌，浑浊的水流带着细沙汩汩往外冒，坝体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