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渡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沈霸先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小心地問︰“師父姐夫，怎麼了？我練錯了嗎？”
寧白渡搖了搖頭。
“沒錯。”
他頓了頓，忽然問︰
“霸先，我問你一件事。”
沈霸先正色起來，點點頭。
寧白渡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修行有兩條路，你想要長生，還是無敵？”
沈霸先愣住了。
他撓了撓頭，有些茫然。
“長生？無敵？師父姐夫，我不太懂……”
寧白渡沒有解釋，只是看著他。
“你好好想一想。”
沈霸先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最後抬起頭。
“師父姐夫，無敵是不是就是打架最厲害？”
寧白渡點點頭。
沈霸先眼楮亮了。
“那我選無敵！”
寧白渡看著他。
“長生不好嗎？活得久，慢慢修煉，總有一天也能變強。”
沈霸先搖了搖頭。
“活得久有啥用？我爺爺活了六十多，腿都走不動了，天天窩在炕上，有啥意思？”
“我要變強，現在就要強，以後更強，強到誰也不敢欺負咱們村！”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問寧白渡︰
“師父姐夫，你問這個干啥？”
寧白渡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走第一條路的人多，走第二條路的人少。”
他看著沈霸先，目光鄭重。
“而走第二條路的人，心里第一條規矩就是。”
他頓了頓。
“不念長生。”
沈霸先怔住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寧白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灶房里，許清雨的腳步聲傳來。
“飯好了~”
她端著菜走出來，看見兩人大眼瞪小眼，有些奇怪。
“你們怎麼了？”
寧白渡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沒什麼。吃飯吧。”
沈霸先也回過神來，嘿嘿笑著湊到桌邊。
“吃飯吃飯！我最喜歡清雨姐做的飯了！”
許清雨被他這一打岔，也忘了剛才的事，笑著給他盛飯。
寧白渡坐在桌邊，看著那個狼吞虎咽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不念長生。
說起來容易。
可走上那條路的人，有幾個能真正做到？
他想起見過的劍閣那些純粹的戰修，一個個銳氣沖天，殺伐果斷，可最後大多死得早，活下來的也滿身是傷，壽元大損。
片刻後。
沈霸先放下碗，抹了抹嘴，眼巴巴地看著寧白渡。
“師父姐夫，你剛才說的那兩條路，到底是什麼意思？”
許清雨正在收拾碗筷，聞言也停下來，好奇地看著寧白渡。
寧白渡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你先告訴我，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修士？”
沈霸先撓了撓頭︰“听說過，就是那種會飛檐走壁、會畫符念咒的仙人吧？戲文里常演的。”
寧白渡搖了搖頭。
“那不是仙人，是修士。”
他頓了頓，解釋道︰“修士，就是修習仙道的人。”
“就像讀書人想考功名，修士想成仙。成仙之後，才能長生不滅，與天地同壽。”
沈霸先眼楮瞪得大大的。
“真的能長生不老？”
“能。”寧白渡說，“但很難。”
沈霸先眨了眨眼，又問︰“那戰修呢？也是修士嗎？”
寧白渡點點頭。
“戰修也是修士。但他們和一般修士不一樣。”
他想了想，用最淺顯的話說︰
“一般修士，心里想的是長生。”
“他們修煉、歷練、突破，都是為了活得更久。所以遇到危險，他們會先想怎麼保命，怎麼全身而退。這不丟人，這是他們的道。”
沈霸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戰修呢？”
寧白渡看著他，目光深邃。
“戰修心里，不能想長生。”
沈霸先愣住了。
“不能想長生？那他們修什麼？”
寧白渡緩緩說︰“他們為戰而生，向死而行。”
屋里安靜了一瞬。
沈霸先皺著眉頭，努力理解這句話。
寧白渡繼續說︰“戰修不念長生，所以他們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才能打出不怕死的仗。同境界的修士，戰修無敵。高一個境界的修士，戰修也能越階殺敵。”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
“但代價是，戰修的壽命，往往只有尋常修士的三分之一。”
沈霸先沉默了。
許清雨也沉默了。
她听不太懂那些修士戰修的東西，但她听懂了最後一句話，壽命只有別人的三分之一。
她看著沈霸先，這個才十一歲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寧白渡說完，便不再開口，只是看著沈霸先，等他自己想。
過了很久，沈霸先忽然抬起頭。
“師父姐夫，我問你一件事。”
寧白渡點點頭。
沈霸先認真地說︰“我以前上山打獵，寧願遇見狼，也不願遇見那些好獵的狐貂。”
寧白渡挑了挑眉。
“為什麼？”
沈霸先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因為遇見狐貂，打就打了，沒啥意思。”
“可遇見狼不一樣，那得拼命。我追它，它也追我，我躲它，它也躲我。那感覺……”
他頓了頓，眼楮亮了起來。
“那感覺，渾身都熱起來了，血都在燒。打完一場，累得要死，可心里痛快。”
寧白渡看著他，沒有打斷。
沈霸先繼續說︰“所以我剛才听師父姐夫說戰修，心里就在想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他抬起頭，看著寧白渡，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寧願像狼一樣戰一場，也不想像狐貂一樣躲一輩子。”
寧白渡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才沒听清嗎？戰修壽命短，只有尋常修士的三分之一。”
沈霸先笑了。
“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倔強。
“我爺爺活了六十多，最後幾年癱在床上，動也動不了，吃也吃不下，活著有啥意思？”
“還不如痛痛快快戰一場，死了也甘心。”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一字一句地說︰
“作為男人生，作為男人死，作為男人戰一世。”
他看著寧白渡，眼楮亮得驚人。
“人生要是不能酣暢淋灕，長生又有什麼意思？”
寧白渡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般年紀，也是這般眼神，第一次握劍的時候，心里也是這樣想的，要戰，要強，要不負此生。
只是後來，多年的歲月磨平了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