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沈霸先面前，低頭看著他。
“好。”
沈霸先眼楮一亮。
寧白渡說︰“從今天起，我教你《天地般若龍象訣》心法。”
沈霸先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
“先別高興。”寧白渡按住他，目光鄭重，“你記著，一旦踏上這條路，就不能回頭了。”
沈霸先用力點頭。
“我不回頭。”
寧白渡看著他的眼楮，緩緩說︰
“戰修可以死，不可以苟且。”
“你若有一天，為了活命退縮，為了保命求饒，道心就會破損，修為就會倒退，這輩子再也別想往前一步。”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到時候，你想回頭，也回不去了。”
沈霸先听著，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師父姐夫，你放心。”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會的。”
寧白渡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因這番長談，午飯耽擱了許久。
許清雨把飯菜重熱了一遍，剛擺上桌，外面就傳來腳步聲。
沈家爺爺和程庭山一前一後進了門。
沈家爺爺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程庭山肩上扛著一扇豬肉，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伙子，抬著一袋袋的東西。
許清雨嚇了一跳。
“這、這是……”
沈家爺爺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拱手道︰“寧公子，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程庭山也把豬肉放下，笑著說︰“村里湊的，權當謝師禮。公子別嫌棄。”
寧白渡看了一眼那堆東西，米面油鹽、布匹肉食，足足堆了小半間屋子。
他沒有推辭，拱了拱手。
“多謝。”
沈家爺爺見他收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拉著沈霸先，對著寧白渡又是作揖又是道謝，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被程庭山拉走。
送走客人，許清雨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寧白渡，有些發愣。
“相公，這麼多東西……”
寧白渡走過去，隨手翻了翻，點點頭。
“放著吧，慢慢吃。”
許清雨“哦”了一聲，又看看他，忍不住笑了。
相公這人，好像從來不為這些俗事操心。
東西收就收了，也不問為什麼，也不嫌多。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飯後，寧白渡進了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一間小屋子，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擺著幾本書，都是些尋常的啟蒙讀物，是搬來後村里人送的。
許清雨收拾完碗筷，泡了一壺茶，端著走進書房。
寧白渡正坐在桌邊，手里捧著一本書，不知道在看什麼。
許清雨把茶放在桌上，輕輕說︰“相公，喝茶。”
寧白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許清雨沒有走，就站在旁邊，一副想留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
寧白渡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坐吧。”
許清雨眼楮一亮，搬了張小凳子，在他旁邊坐下。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一雙月牙眼把人看了又看。
寧白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繼續看書。
許清雨抿著嘴笑，也不打擾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陪著。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敲門聲。
許清雨起身去開門，是村里的一個嬸子，來求鎮宅符的。
寧白渡畫了一道符給她，嬸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時在桌上放了幾文錢。
沒一會兒，又有人來。
這回是求寫春聯的。
寧白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許清雨。
許清雨忙說︰“快過年了，村里人都要貼春聯。相公字寫得好，他們就來求了。”
寧白渡點點頭，拿起筆，按那人說的寫了。
那人也留下幾文錢，喜滋滋地走了。
一個下午，陸續來了七八個人，有求符的，有求春聯的，都留下些銀錢作酬。
許清雨在一旁招呼，臉上一直帶著笑，可寧白渡注意到，她每次送人出去，都會往村東頭看上一眼。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許清雨猶豫著開口。
“相公，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寧白渡看向她。
許清雨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村里有個曾爺爺，今年六十多了，無兒無女，一個人過活。他年輕時候讀過幾年書，字寫得不錯，往年都是他給村里人寫春聯，換幾個銀錢過年。”
她抬起頭，看了寧白渡一眼。
“今年相公來了，大家覺得相公字寫得好，都來找相公寫。曾爺爺那邊……就沒人去了。”
寧白渡怔了一下。
許清雨繼續說︰“我不是說相公不該寫。”
“就是……曾爺爺年紀大了，又沒個兒女，就指著這幾天賺點銀錢過年。要是沒人找他寫，他這個年就不好過了。”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村里人也會議論，說咱們家貪心，連這點錢都要搶，不通人情……”
寧白渡听著，慢慢明白過來。
這就是人情世故。
在天運山上，從不需要考慮這些。
宗門里的事，有師父做主，有師兄師姐照應。他只需要修煉，悟道，歷練。
可這里是凡間。
凡間的人，要過年，要吃飯，要活著。
一個無兒無女的老人，就指著這幾天寫春聯賺點錢過年。
他若把這些活都攬了，那老人怎麼辦？
他看向許清雨，目光里帶著幾分贊許。
“你想得周到。”
許清雨眼楮一亮，臉上浮起笑意。
“那相公……”
寧白渡點點頭。
“往後有人來求春聯，你就告訴他們，最近事務繁忙，暫時不方便了，曾爺爺那邊也在寫，讓他們去那邊看看。”
許清雨用力點頭。
“嗯！”
她放下心來，又看看寧白渡，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相公，那我以後……還能在書房陪著你嗎？”
寧白渡看著她，有些好笑。
“你老悶在屋里做什麼？不去找春桃她們玩？”
許清雨臉微微一紅。
“我、我就是想陪著相公……”
寧白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拍。
“你還是個小姑娘，原先又慣常上山下地，哪里能整日悶在家里？”
他頓了頓，笑著說︰“去找春桃她們玩吧。你不是說她們天天念叨你嗎？”
許清雨抬起頭，看著他，眼楮亮亮的。
“相公不嫌我煩？”
“嫌你煩？”寧白渡失笑，“我什麼時候嫌你煩了？”
許清雨這才笑起來，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