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哭了。”他說，“大過年的，哭什麼？”
許清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相公你怎麼知道……”
寧白渡嘴角彎了彎。
“以前有個長輩說的。”他說，“過年不許哭，哭了就不吉利。”
他說的是四師兄。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小，在天運宗上過年，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坐在地上哭。
四師兄走過來，蹲下，給他擦了擦眼淚，說︰“白渡，過年不許哭，哭了就不吉利。”
後來他才知道，什麼吉利不吉利，都是哄小孩的話。
可這話，他記住了。
只是不知道，如今雲游四海的四師兄怎麼樣了。
寧白渡陷入沉思。
許清雨听著，眼淚慢慢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
“那清雨不哭了。”
裂碑村這個年初一，過得格外熱鬧。
說是熱鬧，其實和往常的年初一不太一樣。
沒有人出門拜年，沒有人串門走親戚。
可村里的氣氛，比任何一年都熱烈。
受傷的村民們背著弓箭，滿村游走。
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人頭上包著布條，走路一瘸一拐，可一個個精神抖擻，逢人就停下來，爭辯昨晚的戰功。
“那一箭是我射的！我親眼看見那人從馬上栽下來！”
“你那一箭算什麼？我射的那個，穿了兩個！”
“兩個？我射的那個穿了三個！三個！”
“吹牛吧你，你那張弓能射穿三個？”
“怎麼不能？不信你問寧公子！”
每到這時，就會有人朝村東頭那間小屋的方向望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
“寧公子那一刀，你們看見沒有？”
“看見了看見了！我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刀砍下去，那賊頭的腦袋直接飛起來！”
“我听說那賊頭是五品武者，刀槍不入？”
“什麼刀槍不入？在寧公子面前，一刀就沒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刀！我听程獵頭說，那刀上有光！有光！”
“我也看見了！像是會發光一樣，唰的一下，那賊頭就死了！”
傳言越傳越玄。
有人說寧白渡那一刀砍出去的時候，刀光沖起三丈高，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有人說那刀光里隱隱約約有人影，是裂碑村的祖宗顯靈。
有人說那根本不是刀，是神仙借他的手降下來的神罰。
不管怎麼傳，有一點是共識。
裂碑村能活下來，全靠寧白渡那一刀。
下午，寧白渡被村老們恭恭敬敬地請去了宗祠。
祠堂里燒著火盆，暖意融融。
幾位村老早已等候多時，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寧白渡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賀東來坐在上首，臉色比昨晚好了些，但依舊疲憊。
他的手臂上纏著繃帶，是昨晚被流矢擦傷的。
程庭山站在一旁，雙臂垂著，看起來有些僵硬。
他見寧白渡看過來，勉強笑了笑。
“沒事，就是拉弓拉狠了，歇幾天就好。”
寧白渡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來，程庭山那雙手，不止是拉弓拉狠了那麼簡單。
昨晚那幾箭，他是拼了命射的。
每一箭都是三石強弓的滿月，每一箭都在撕裂他手臂上的筋肉。
現在那雙手還能動，可再過幾天……
他沒有往下想。
角落里，程流江被門板抬來的。
那個曾經徒手搏虎的老人，此刻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顆白發蒼蒼的頭顱。
他的臉色灰敗得嚇人，呼吸微弱，像是隨時會斷氣。
他睜開眼楮，看了寧白渡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寧白渡走過去，蹲下來。
程流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霸先這小子……謝謝……寧公子……”
他說話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寧白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從祠堂出來後，寧白渡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想幫他們。
程庭山那雙手，程流江那副殘軀，還有那些受傷的村民，如果是在天運宗，一爐丹藥就能解決的問題。
可他現在沒有靈力，沒有丹藥，沒有靈草。
他什麼都沒有。
他只能看著。
許清雨走在他身邊，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寧白渡低頭看她。
許清雨抬起頭，眼楮紅紅的，卻擠出一個笑。
“相公別難過。”她說，“你救了我們所有人。這就夠了。”
寧白渡看著她，沒有說話。
傍晚，兩人回到屋里。
許清雨擺上飯菜，比平時豐盛些。有肉，有魚，還有一壺酒。
寧白渡看著那壺酒，有些意外。
“哪來的？”
許清雨臉微微紅了紅。
“春桃給的。”她小聲說，“她說……說相公辛苦了，應該喝點酒補補身子。”
寧白渡點點頭，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酒很淡，帶著一股糙米的味道。
可他覺得，比他喝過的任何仙釀都好喝。
許清雨坐在他對面，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她捧著酒杯，看著那琥珀色的液體，有些猶豫。
寧白渡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不會喝就別喝。”
許清雨搖搖頭。
“想陪相公喝一點。”
她仰起頭，把酒倒進嘴里。
然後被嗆得直咳嗽。
寧白渡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許清雨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她抬起頭，看著寧白渡，眼眶紅紅的，卻也跟著笑了。
過了一會兒，許清雨忽然開口︰
“相公，清雨想……想跟你商量件事。”
寧白渡看著她。
許清雨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清雨一直想著……想著那件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昨晚相公差點……清雨後來想了很多。那件事不急。相公身上還有傷，得先把傷養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楮亮亮的。
“清雨不急。真的。”
寧白渡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拍。
“好。”
吃完飯，許清雨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麼。
“相公，清雨想去村里拜年。”
寧白渡一愣。
“拜年？”
許清雨點點頭。
“今天是年初一，按理該去給長輩們拜年的。昨晚出了那麼大的事，今天不去，總覺得……”
她沒說完，但寧白渡懂了。
他點點頭。
“去吧。”
許清雨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相公，清雨還想問一件事。”
寧白渡看著她。
許清雨猶豫了一下，問︰
“那位老伯……就是給相公說親的那位老伯，他還好嗎？”
寧白渡愣住了。
老伯？
他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