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霸先正要跟上去说话，忽然看见宁白渡身后的人，眼睛又瞪大了。
“清雨姐？”
他惊讶地叫出声，“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众人闻言，纷纷看去。
许清雨站在宁白渡身后，穿着一身青布棉袄，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眶也不肿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冲沈霸先点点头，笑着说：
“嗯，相公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霸先“噢噢”了两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清雨姐，你一会儿跟在我们后面，有危险我保护你！”
许清雨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走上前，伸手在沈霸先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啊，长大了，姐听你的。”
沈霸先被拍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旁边几个青壮年也跟着笑起来。
“霸先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保护人了！”
“等他长大了，咱们村的女孩子可要遭殃了！”
沈霸先被他们笑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喊：
“我马上就十二了！不是小孩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
许清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带着笑。
很快，货物装得差不多了。
贺东来拄着拐杖走过来，对着宁白渡拱了拱手。
“宁公子，一路顺风。”
宁白渡点点头。
贺东来又看向程庭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是叹了口气。
程庭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庭山深吸一口气，抬头喊道：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朝村外驶去。
村老们站在村口，目送着车队远去，久久没有散去。
两个时辰的路，因为货物多，走得比平时慢。
宁白渡走在车队前面，许清雨跟在他身边，沈霸先在一旁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跟后面的人说几句话。
走了半个时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可那些人，和平时见到的不一样。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们的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流民。
越往前走，流民越多。
三五成群，十几个一伙，有的坐在路边歇息，有的蜷缩在树下，有的就那样躺在沟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许清雨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沈霸先也不蹦了，安静地跟在宁白渡身边，眼睛却一直往那些人身上看。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有人冲出来。
是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跪在路中间，不住地磕头。
“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孩子饿了两天了……”
她身后的路边，还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许清雨脚步顿住。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幼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宁白渡。
宁白渡微微颔首，见此许清雨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张饼。
她走过去，蹲下，把饼塞到那个女人手里。
“拿着，给孩子吃。”
女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着许清雨，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趴在地上，使劲磕头。
“谢谢！谢谢姑娘！谢谢！”
许清雨赶紧把她扶起来。
“别磕了，快给孩子吃。”
女人爬起来，抱着孩子退到路边，把饼撕成小块，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那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拼命地吞咽。
许清雨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宁白渡看着她，轻叹一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
程庭山走到宁白渡身边，叹了口气。
“这阵子流民越来越多了。”
他看着那些坐在路边的人，神色沉重。
“前线的仗打得不顺，败兵溃逃，老百姓也跟着遭殃，能跑的往南跑，跑不动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霸先忍不住问：“舅舅，那些人为什么要跑？不能留在家里吗？”
程庭山摇了摇头。
“留在家里？”他苦笑，“贼寇来了杀你，官兵来了也杀你，你拿什么留？”
沈霸先沉默了。
宁白渡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些麻木的眼神，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那个拼命吞咽的孩子。
他想起天运宗。
想起那些每年按时上供的附属国。
那些物资，那些灵药，那些供奉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这些人身上来的。
是从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老百姓身上来的。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些。
天运宗高高在上，不问凡间事。那些附属国，不过是名单上的几个字，每年送来的物资，不过是账册上的几行数。
他从没想过，那些“物资”背后，是这样的人。
是这样的人，在种地，在织布，在养蚕，在采药。
也是他们，在饿着肚子，在流离失所，在死在路边。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话他听说过，可从没真正懂过。
此刻他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个喂孩子的女人，忽然懂了。
师父让他入凡，让他化神先化凡。
他一直以为，是让他体验人间情，让他知道什么是夫妻，什么是家庭。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止是情。
是整个人间。
是这些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受苦的人，也是这场战争，这些流民。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很可笑。
什么元婴大修士，什么天之骄子。
他连人间的苦都不知道，算什么修士？
怀着有些沉重的心情，众人加快了步伐。
终于，两个时辰后，临河镇到了。
可眼前的临河镇，和宁白渡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街上冷冷清清，稀稀落落几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
两旁的店铺，十家有八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或者干脆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了。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那些曾经热闹的摊位，卖糖人的，卖杂货的，全都不见了。
街角那个包子铺也关了门，蒸笼撤了，炉灶没了，只剩一块空地和一堆灰烬。
许清雨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上次来，相公给她买包子吃，两屉包子，热气腾腾，她吃得满嘴流油。
现在那家包子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