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東來看著他，嘆了口氣。
“少喝點吧，老程。你這身子……”
程流江擺了擺手，打斷他。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青，可那雙眼楮，還亮著。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說正事。”
他直了直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贊成收。”
沒有人說話。
程流江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年前那一仗，咱們村打出了名聲。”
“十里八鄉都知道，裂碑村殺退了五百賊寇，殺了他們的五品頭領。這名聲，是拿命換來的。如今戰事四起，流民四散，正是咱們村招人的好時候。”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字字清晰。
“亂世里，人就是最大的本錢。”
“人多，才能種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獵，建更強的防御。人多，才能讓那些賊寇、那些逃兵、那些宋家堡的人，不敢輕易動咱們。”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我算過了。以咱們村現在的存糧和家底，最多能養六百人。多了，養不起。就六百，不能再多了。”
賀東來沉吟片刻︰“若是人數超過六百，那些多的……”
程流江的目光變得冷硬起來。
“讓他們另謀出路。”
賀東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程流江看著他，語氣忽然軟了一些︰“老賀，我知道你心善。可亂世里頭，菩薩心腸害死人。咱們得先保住自己，才能去幫別人。”
賀東來沉默了很久。
“六百。”他終于開口，“就六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一絲寒意。
“等庭山他們回來，連夜鍛造兵器。村子周圍的防御工事，也要盡快建起來。”
他頓了頓，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他們怎麼還沒回來？按道理，早就該到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這時候，祠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獵頭回來了！”
“獵頭回來了！”
賀東來眉頭一松，轉身往外走。幾位村老也都站起來，跟著他一起出了祠堂。
夜色中，一群人正往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程庭山，他低著頭，雙臂垂在身側，腳步沉重。
身後跟著那幾個青壯年，一個個沉默不語，垂頭喪氣。
賀東來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後面的馬車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的心里咯 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寧白渡。
還是一襲白衫，還是那副平靜的神色，走在許清雨身邊。可他的目光，被另一個東西吸引了。
許清雨身後，跟著一只金燦燦的小猴子。
那猴子只有貓兒大小，通體金黃的毛發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它走得很慢，時不時東張西望，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額頭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隱隱約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中張開。
賀東來愣住了。
幾位村老也愣住了。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說是猴子吧，可那毛色、那氣質、那額頭上若隱若現的痕跡，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畜生。
可眼下，賀東來顧不上那只猴子。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馬車上，聲音發沉︰“庭山，礦石呢？”
程庭山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賀東來。他的臉色灰敗，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賀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我對不起村里。”
賀東來的臉色沉了下來。
程庭山深吸一口氣，把在臨河鎮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宋白虎的時候，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怒。說到礦石被搶的時候，他低著頭，不敢看賀東來的眼楮。
說完，祠堂前一片死寂。
賀東來站在那里，一言不發。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握著旱煙桿的手，青筋暴起。
周村老的臉色鐵青︰“宋家堡？他們憑什麼搶咱們的東西？”
老趙頭嘆了口氣︰“憑什麼？就憑人家是宋家堡。”
劉老頭啐了一口︰“什麼宋家堡，就是一群土匪！”
“土匪好歹還講個先來後到。”另一個村老苦笑，“人家連講都不講，直接搶。”
“那咱們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著？跟宋家堡硬踫硬？人家幾千私兵，你拿什麼踫？”
“可那些礦石...”
“礦石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事就行。”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吵聲越來越大。
賀東來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都別吵了。”
他轉過身，看著程庭山。
“人沒事就好。”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疲憊，“礦石的事，再想辦法。”
程庭山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那只金色的小猴子忽然從許清雨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賀東來。
它歪著頭，眨著眼楮，那模樣說不出的可愛。
賀東來看著它，愣了一下。
“這是……”
許清雨趕緊上前，把靈猴往身後藏了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賀爺，這是……是我們在山上遇到的。它跟著我們回來的。”
賀東來看了看那只靈猴，又看了看寧白渡，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只是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他說，“都進去說話。”
眾人跟著他走進祠堂。
火盆里的炭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
幾位村老各自落座，寧白渡坐在客位，許清雨挨著他坐下，那只金色的小猴子蹲在她腳邊，好奇地四處張望。
賀東來坐在上首，又裝了一鍋煙，點上，吧嗒了兩口。
“寧公子，你剛才問村口那些流民的事。”他嘆了口氣，“就在你們走後的這一日功夫，就聚了百十來號人。”
寧白渡眉頭微皺︰“之前還沒有這麼多。”
“是啊。”賀東來搖搖頭，“從那些流民嘴里得知，趙國邊境又吃了敗仗，軍隊往後撤了百多里。”
“好幾個村子被毀，房子燒了，莊稼也毀了。他們是逃出來的，拖家帶口，一路往南走，就走到咱們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