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煉丹房里的溫度越來越高。
柴火在灶膛里 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三個人臉上，忽明忽暗。
空氣被烤得發燙，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灼熱的干燥。
寧白渡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可他顧不上擦，甚至顧不上眨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只鐵黑色的丹爐里，感受著爐膛中那團藥性的每一次翻涌、凝聚、變化。
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小火。”他忽然開口。
沈霸先蹲在灶膛口，聞言立刻把幾根柴火抽出來，扔到一旁的地上。
火苗小了下去，從原本的猛烈變成溫和，舔著爐底。
寧白渡微微側頭，听了一瞬爐膛里的聲響，又道︰“再小一點。”
沈霸先又抽出來兩根。
他的動作很快，卻很穩。
那雙能開兩石弓的手，此刻捏著燒得發燙的柴火，竟沒有絲毫顫抖。
程庭山站在案板旁邊，雙臂垂在身側，繃帶上洇著暗紅色的血漬。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丹爐，一眨不眨。
屋里只剩下柴火的 啪聲和三個人壓抑的呼吸。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寧白渡忽然動了。
他的右手離開爐壁，飛快地探向案板上那些提前備好的輔藥，幾味尋常的草藥，是他前幾日讓程庭山從鎮上帶回來的。
可此刻，這些尋常草藥被他一樣一樣地投入爐膛，每一味的分量、每一次的時機，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大火。”
沈霸先立刻把剛才抽出來的柴火全塞回去，又添了幾塊新的。
苗騰地竄起來，舔著爐底，把整只丹爐烤得通紅。
“穩住。”
沈霸先屏住呼吸，盯著灶膛里的火，一動不敢動。
寧白渡的手再次按在爐壁上。
他能感覺到，爐膛里的凝靈草已經徹底化開，那團暗綠色的藥液正在高溫中翻涌、濃縮、凝實。
輔藥的味道混在其中，中和著凝靈草本身的燥烈藥性，讓那團藥液變得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溫潤。
快了。
他咬緊牙關，不敢分神片刻。
這一爐丹藥成與不成，就看這最後的一炷香。
沈霸先察覺到他的緊張，更加賣力地燒火。
按照寧白渡的指令，該大火就大火，該小火就小火，分毫不差。
程庭山站在一旁，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他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三個人，一只爐，一爐火。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分心，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整個煉丹房里，只有柴火燃燒的 啪聲，和爐膛里那團藥液翻滾的細微聲響。
忽然。
一縷異香從爐膛里飄出來。
那香味很淡，淡得像清晨山間的霧氣，若有若無。
可它一出現，整個屋子里那股燥熱的氣味，瞬間就被沖散了。
那香味鑽進鼻子里，沁人心脾，像是有一股清涼的氣流從鼻腔直貫入腦，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寧白渡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喜色。
他的手從爐壁上移開，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
“成了。”
這兩個字從嘴里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沈霸先愣住了。
他蹲在灶膛口，手里還捏著一根燒得半焦的柴火，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騰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狂喜。
“成了？！師父！成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不管不顧的興奮。
沈霸先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扔，跳起來，雙手在空中亂揮，嘴里發出一聲歡呼︰“成了！成了！師父煉成了！”
他在狹小的煉丹房里轉了兩圈，差點撞翻案板，又趕緊穩住身形，手忙腳亂地把那些剩下的輔藥歸攏到一邊。
然後他又跳起來，沖程庭山喊道︰“程大哥！你听見了嗎！成了！丹藥煉成了！”
程庭山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那只丹爐，看著爐膛里隱隱透出的紅光，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
程庭山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楮，抬起頭時，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彎著。
“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好。”
寧白渡站在丹爐前，等爐膛里的溫度慢慢降下去，才伸手掀開爐蓋。
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那香味比剛才更濃，卻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草木特有的清甜。
它彌漫在整間屋子里，鑽進每個人的鼻子里，讓人渾身舒暢。
沈霸先湊過來，踮著腳尖往爐膛里看。
“師父，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寧白渡沒理他，從旁邊拿起一雙長筷，探入爐膛，小心翼翼地夾出里面的東西。
六顆圓潤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爐膛底部。
它們通體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鏡，在昏暗的屋子里泛著幽幽的光澤。
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渾圓飽滿，像是用最好的玉石雕琢而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丹藥表面的紋路。
那紋路細密而清晰，像是一片片微縮的雲紋，層層疊疊，從丹藥的中心向外擴散，把整顆丹藥包裹起來。
丹紋。
沈霸先看不懂這些，他只是覺得那丹藥好看，好看得像是什麼寶貝。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被寧白渡一巴掌拍開。
“別踫。”
沈霸先縮回手，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那六顆丹藥。
程庭山走上前，低頭看著那些丹藥，嘴唇微微顫抖。
“寧公子，這……這就是……”
“凝靈丹。”寧白渡把丹藥一顆一顆地取出來，放在事先準備好的干淨布帛上，“一品。”
他說“一品”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用最簡陋的鐵爐，用凡火，用一株百年份的凝靈草和幾味尋常輔藥，煉出一品丹藥。
這件事如果放在天運宗，說出去都沒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