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碑村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灌木叢後面有一片低窪的空地，幾棵歪脖子樹擠在一起，枝丫交錯，勉強搭出一片能遮風的棚子。
樹下鋪著一些干草和破布，凌寒躺在那堆干草上，臉色蒼白，嘴唇發青。
他的小手攥著姐姐的衣角，即使在昏迷中也沒有松開。
凌雪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她的眼楮上還蒙著那根黑布條，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微微繃著，像是在忍耐什麼。
凌雪的左手輕輕按在弟弟的胸口上，她自己的面色，比先前又蒼白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
凌寒的睫毛顫了顫，眼皮緩緩睜開。
那雙黑亮的眼楮里先是一片茫然，他眨了眨眼，然後看見了坐在身邊的姐姐。
“姐姐……”
凌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凌雪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按在他胸口的手收了回來。
凌寒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什麼。
“姐姐，我又暈倒了嗎？”
凌雪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瘦削的小臉，看著他皺著的眉頭和困惑的眼楮，微微點了點頭。
凌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忍不住問道。
“我是不是得什麼病了？”
凌雪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手指冰涼。
“別怕，”她聲音輕柔，安慰道“只是這幾日沒有吃飽飯，身子有些虧虛而已。等以後吃好了，就沒事了。”
凌寒乖乖地“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往姐姐身邊挪了挪，把腦袋靠在她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了眼楮。
凌雪低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梳理著他亂糟糟的頭發。
凌寒沒有發現，姐姐的面色，比先前又白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凌雪沒有動，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弟弟的頭上，另一只手攥著那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
凌雪的手指在衣裳上輕輕摩挲著，低下頭，黑布條遮住了她的眼楮
然後她抬起頭，透過那層黑布條，看著頭頂的月亮。
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像一只巨大的眼楮，俯視著地面上的一切。
她看了很久，收回目光，把弟弟又往懷里攏了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聲音。
“小寒，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的。”
………
與此同時，宋家堡。
正廳里的狼藉還沒有收拾，那三具侍衛的尸體已經被拖走了，可地上的血跡還在，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宋南天站在寧白渡面前，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他不敢抬頭。
面前那個白衫年輕人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手指擱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那聲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南天心口上，讓他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他深吸一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當初他確實是發現了那處古墓，也確實需要人手。
沈震天武功高強，又是多年故交，他便派人去請了。
古墓里的機關比他預想的要凶險得多，進去的人折了大半，死的死，傷的傷。
情況緊急之下，他們只能撤出來。
至于沈震天到底死沒死他也不知道。
他當時自顧不暇，根本來不及去確認沈震天的生死。
退出來之後，那處古墓的入口被落石堵住了，他也沒有再進去看過。
說完，他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杜知意。
杜知意坐在寧白渡對面，紫色的裙擺鋪在地上，姿態優雅。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宋南天如蒙大赦，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沈紅綾站在寧白渡身側，听著宋南天的話，原本黯淡下去的眼楮重新亮了起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攥著刀柄的手指緊了又松。
“那這樣的話，”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小心翼翼的希望，“是不是意味著……我父親並沒有死？”
寧白渡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可那雙眼楮里，有什麼東西重新燃起來了。
寧白渡點了點頭。
“不錯。沈館主或許仍有一線生機。”
他的目光移向杜知意，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帶我去那處古墓。”
杜知意笑了。
那笑容透過紫色的面紗，隱隱約約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柔順。
“這是自然，道友放心，妾身本就打算再去一趟那處古墓。有道友同行，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遲疑。
“不過道友，那處古墓存在陣法禁制。尋常凡人被困在里面，怕是凶多吉少。還望道友有心理準備。”
寧白渡站起身，語氣淡然。
“總要去看看才知曉，在下對于禁制，也略懂一二。”
杜知意的眼楮瞬間亮了。
那雙紫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流轉著異樣的光彩，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一樣。
她微微傾身，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急切。
“道友所說當真？”
寧白渡眉頭微皺看著她，沒有回答。
杜知意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輕咳一聲，重新坐直了身子，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從容。
“若是如此的話，”她的聲音放柔了，帶著一絲商量的意味，“能打開那處禁制，里面的物品，我只取一樣東西。剩下的，都歸道友。如何？”
寧白渡挑了挑眉︰“閣下似乎對那里很了解？”
杜知意眼波流轉，紫色的瞳孔里映著燈光，她微微一笑。
“只是恰巧在一卷古籍上看到過記載。”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如果記載是真的，里面有一件東西對妾身很重要。還望道友成全。”
寧白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雙紫色的眼楮也在看他，目光里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種被刻意壓制的急切。
“先去看看再說吧。”寧白渡收回目光。
杜知意見此似是松了一口氣欣然點頭，笑著道︰“既然如此，那道友隨我前來。”
而就在幾人準備動身的時候。
“杜仙子。”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南天站在那里，咬牙面色復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