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先前答應在下的事情，仙子是否還記得？”
杜知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即便是皺眉，那張被面紗遮住的臉上露出的那一小塊肌膚，依舊美得動人心魄。
她的眼楮微微眯起，紫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宋南天的心沉了一下，可他沒有退，他咬著牙，硬著頭皮繼續開口。
如果說先前他還打算算計這個女人，在見過寧白渡施展的仙術手段之後，他心底那些計劃就已經徹底落空了。
那兩具煉尸被藍色火焰燒成灰燼的畫面還在他腦子里轉，一想起來後背就發涼。
他現在根本不敢有半點別的心思，只能硬著頭皮，把該說的話說完。
“在下為了仙子的事情，也是盡心盡力，”他的聲音很低，姿態放得很低，“沒有功勞，也算是有一番苦勞。還請仙子...”
杜知意皺著眉頭，看了寧白渡一眼，笑了笑。
“讓道友看笑話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隨手扔了過去。
那書冊薄薄的，封面泛黃，看著有些年頭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宋南天腳邊，發出一聲輕響。
“這是我答應你的。”杜知意的聲音很淡，“一本煉氣心法。至于能不能練成，全看你們父子三人有沒有靈根。”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了。
“你我自此兩清。”
宋南天如獲至寶，彎腰撿起那本書冊，捧在手里，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臉上的表情從忐忑變成了狂喜。
他沖著杜知意深深鞠了一躬，又轉向寧白渡，腰彎得更低了。
“多謝兩位仙人！多謝兩位仙人！”
杜知意看也不看他，轉頭對寧白渡輕笑一聲。
“走吧，道友。”
寧白渡沒有動。
“先前在臨河鎮，”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宋南天的身子猛地一僵，“你那位二公子，搶了我們的一批礦石。”
沈霸先在一旁立刻接上話，語氣里帶著幾分憤憤不平。
“是呢！當時搶我們的東西，可囂張了！說什麼‘在天水郡，宋家堡說的話就是王法’”
宋南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跪在一旁的宋白虎。
宋白虎身上的箭已經被取下來了，傷口用布條胡亂纏著，血勉強止住了。
他的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青，整個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廢物！”
宋南天一聲怒喝，聲音都變了調。
“還不滾過來給仙長道歉！”
宋白虎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朝寧白渡挪過來。
他的動作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額上冷汗直冒，可他不敢停，一點都不敢停。
他跪在寧白渡面前，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地響。
“是我不長眼！是我的錯！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仙長饒命！求仙長饒命！”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哪還有半點當初在商會里的囂張模樣？
寧白渡瞥了他一眼。
沈霸先那三箭，已經將他的武道一途徹底廢掉了。
如今的宋白虎，不過是一個廢人，連普通武者都打不過。
寧白渡收回目光，懶得計較。
宋南天見他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急忙開口。
“仙人放心！您的那批礦石，在下立刻派人送去！不——”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
“不僅僅是礦石！還有銀兩，以及兵器盔甲，在下一起派人送去！還請仙長饒他一命！”
他很聰明。從寧白渡提到“礦石”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這位仙長要礦石，多半是為了鍛造兵器和盔甲，一個村子要那麼多兵器做什麼？無非是亂世里求個自保。
沈霸先站在一旁，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家伙倒還真是識相。”
寧白渡看了他一眼，宋南天立刻低下頭，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寧白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宋南天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知仙長家住何處？在下立刻派人送去。”
寧白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裂碑村。”
這三個字一出口，宋南天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愣住了。
裂碑村。
就是那個裂碑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杜知意，又飛快地收回來。
宋南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在下記下了。”他低下頭，聲音平穩。
寧白渡沒有在意他的反應，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霸先和沈紅綾跟在他身後，吳起遠遠地綴在後面，腿還有些發軟，走路的姿勢都不太自然。
杜知意走在最後，紫色的裙擺在地面上拖過，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走到門口時，宋南天忽然從後面追了出來。
“仙長留步！”
他的聲音有些急，帶著一絲猶豫，又帶著一絲決絕。
寧白渡停下腳步，轉過身。
宋南天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他的目光閃了閃，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仙長若是從那處古墓出來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若是有時間的話，可否來一趟此處？在下有一件東西，想要獻給仙長。”
沈霸先皺了皺眉，忍不住開口︰“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現在拿出來不就行了？”
杜知意也轉過頭，深深看了宋南天一眼，那雙紫色的眼楮里帶著探究。
宋南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那東西不在此處。而且……”他頓了頓，“在下也需要一些時間準備。”
寧白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好。”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邁步走出了宋家堡的大門。
身後，宋南天站在門口，目送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面色復雜。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久到宋黑龍從廳內走出來，站在他身後。
“父親，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那位……先前那兩個人要去裂碑村的消息？”
宋南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沉默片刻。
“在不知道事情結果之前，”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听不出任何情緒，“永遠不要著急做決定。”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宋黑龍。
“誰又能知道，這位仙長能不能活著回來呢？”
宋黑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宋南天的目光移開，落在遠處的黑暗中，聲音更低了。
“若是我提前說出來，回來的……是那女人……”
他沒有說完。
宋黑龍已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沒有再問。
宋南天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身後這座燈火通明的堡邸，嘆了口氣。
“今日我們能活下來，也是運氣使然。”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從今日起，傳令下去。宋家堡不再參與外面事務。除了那幾條商道，有關戰事的事情，一概不參與。”
宋黑龍垂首︰“是。”
宋南天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這一次聲音更沉了幾分。
“裂碑村，”他頓了頓，“務必要打點好關系。那位仙長只要在裂碑村一日，我宋家堡必然要全力相助。任何要求，任何事情，都要解決。”
宋黑龍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
宋南天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本被他攥在手心里的煉氣心法上。
“在仙途面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凡間的瑣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只有真正踏入仙途，”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方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