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祠堂到了。
寧白渡剛邁進門檻，鼻翼便微微一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氣，雖然很淡，混在祠堂的香火味里，尋常人根本聞不出來。
但對于他來說，這股味道再熟悉不過。
寧白渡抬起頭，掃了一圈。
賀東來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程流江靠在一旁，手里攥著手帕，指節發白。
幾位村老坐在兩側，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什麼，一個個面色都不好看。
這時，程庭山上前一步︰“賀爺，寧公子來了。”
听到聲音，幾個人這才抬起頭來。
賀東來站起身，快步走到寧白渡面前，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卻是有些苦澀。
“又讓寧公子見笑了。”
見此，寧白渡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問︰“賀爺，發生什麼事了？”
賀東來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
“這事，得從三天前說起。”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道來。
三天前，藤山村派了滕浩昌過來。
這段時間裂碑村大張旗鼓地招收流民，消息早就傳開了。
附近的幾個村子都看在眼里，有的羨慕忌憚，更多的則是警惕，藤山村作為方圓百里實力最強的村子，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但藤山村沒有直接撕破臉，畢竟裂碑村當初擊退兵匪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就算是藤山村，也不敢小覷。
所以滕浩昌登門的時候，態度還算客氣，至少面上過得去。
可他帶來的意思，一點都不客氣。
藤山村的意思很明確裂碑村最多只能收納三百個流民，多出來的，由藤山村接手。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說什麼一個村子吃不下這麼多人，別撐壞了肚子，大家鄰里鄉親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可誰心里不清楚？裂碑村若是把這些流民全收下來，整合訓練之後，整體實力必然提升好幾個檔次。
裂碑村的底子本來就不比藤山村差太多，再添上這一千多號人，藤山村這頭把交椅還坐不坐得穩，就不好說了。
賀東來當時就拒絕了，拒絕得沒有半點猶豫。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他點了這個頭，裂碑村的村民會怎麼想？其他幾個村子會怎麼看？太過軟弱，以後誰都能來捏一把。
面對賀東來的拒絕，滕浩昌卻沒有惱怒，他甚至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然後他拋出了第二個選擇。
聯手。
裂碑村和藤山村聯手，把這近期所有流民全部招收下來，兩個村子一起壯大，不分主次，平起平坐。
這個提議確實出乎了賀東來的意料。
聯手，對裂碑村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麼壞處。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既能消化掉這批流民，又能和藤山村綁在一起，減少外部的壓力。
賀東來沒有當場答應，說要考慮考慮，滕浩昌也沒催，說三日後再來听答復，便帶著人走了。
之後，賀東來和幾位村老關起門來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答應聯手。
說到這里，賀東來的臉上露出濃濃的愧色。
“我也是老糊涂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麼要緊的決定，事先都沒有問過寧公子的意見，老夫慚愧。”
他本想著事情順利推進後，再告知寧白渡，畢竟任何事都麻煩寧白渡，他心里也過意不去。
程庭山站在一旁，沉默不語，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因為這件事，連他這個獵頭事先都不知道，若不是今日賀東來把他們叫過來，他到現在還被蒙在鼓里。
然而寧白渡面色不變，只是搖了搖頭。
“賀爺不必如此。村子里的決策，我一個外人本就不便插手。”他的語氣很平淡，“我在意的東西不多，只要清雨和春桃她們平平安安的，就夠了。”
寧白渡頓了頓，又道︰“不過既然已經聯手了，那就好好干下去。”
話沒說完，程流江卻忽然開口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終于忍不住吐了出來。
“狗屁聯手！”
他猛地咳嗽了幾聲，用手帕捂住嘴，平復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說得好听，什麼聯手，那藤山村從頭到尾，就沒把我裂碑村放在眼里。這幾日，村外大半的流民都被他們拉走了，今日更是...”
程流江攥緊了手里的帕子，“打傷了我村子好幾個青壯，人就在村子藥房躺著，這份憋屈，我咽不下去！”
寧白渡眉頭一挑，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
祠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寧白渡才終于從賀東來口中听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聯手，不過是個噱頭。
藤山村嘴上說著兩家一起壯大，實際上從頭到尾就沒把裂碑村放在眼里。
這幾日村外的流民，大半都被他們明里暗里拉走了，裂碑村的人去理論，對方不僅不收斂，反而動了手。
今天小六子和另外三個青壯在流民區那邊巡查，踫上藤山村的人又來拉人。
小六子上前攔了幾句，對面二話不說就動了手，四個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小六子傷得最重，肋骨斷了兩根，額頭上豁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滿臉。
要不是當時有流民跑回來報信，程庭山帶人趕過去把人搶回來，後果只怕更嚴重。
“人現在躺在家里，剛止住血。”賀東來的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大夫說，少說要養三個月。”
祠堂里又安靜了。幾個村老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攥著拳頭，有人盯著地面，悶聲不響。
寧白渡緩緩開口︰“既然如此，賀爺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程流江猛地站了起來，老人面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當然是干！他娘的，老子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沒受過這麼憋屈的事！他藤山村不把我們裂碑村當人，那就跟他們干，干到底！”
賀東來低喝一聲︰“老程！冷靜些！”
程流江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手帕攥在掌心里，指節咯咯作響。
“怎麼冷靜？再等下去，藤山村怕是要直接騎到我們頭上來拉屎了！”
賀東來揉了揉眉心，頭疼得厲害，他轉過頭，看向寧白渡。
“寧公子，依你看，眼下這局面，我們該怎麼辦？”
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得麻煩寧公子，賀東來心中更加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