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霸先跟在寧白渡身後，目光早就被那一屜屜白胖胖的饅頭勾走了。
他咽了咽口水，趁春桃不注意，飛快地伸出手，朝一個饅頭抓去。
“啪！”
手還沒踫到饅頭，就被春桃一巴掌拍了回去。
“臭小子！亂拿什麼東西！”春桃叉著腰，眉毛豎起來，聲音又脆又亮，“這可不是給你吃的！”
沈霸先縮回手，揉了揉被拍紅的手背，委屈地嘟囔了一句︰“不給就不給嘛，姐你真小氣。”
他故意把“姐”字咬得很重，語氣里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春桃“嘿”了一聲，作勢要打︰“叫什麼叫？叫什麼叫？多大的人了還惦記著吃的，丟不丟人？”
沈霸先往後跳了一步，躲開那一巴掌，嘿嘿笑著，一臉無辜︰“我這不是餓了嗎……”
“餓了回家吃去！這是給流民的，你湊什麼熱鬧！”
“好好好，不吃不吃。”沈霸先舉起雙手投降，轉頭看向一旁，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可嘴角還掛著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許清雨看著這對姐弟拌嘴，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
寧白渡也笑了笑，負手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掃過那些排隊的流民。
許清雨笑夠了，正要繼續盛粥，目光忽然定住了。
人群後面，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一前一後，前面的那個走得很穩，後面的那個緊緊攥著前面人的衣角，一步不落。
許清雨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呀！相公，他們來了！”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轉身從蒸籠里拿了兩個熱乎乎的饅頭，又舀了兩大碗白粥，端著快步朝那兩個人走去。
寧白渡的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落在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走在前面的是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舊衣裳，頭發亂糟糟的，用一根褪色的布條胡亂扎著。她的眼楮上蒙著一根黑布條，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瘦削的小臉和微微抿著的嘴唇。可她的步伐卻很穩，像是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她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兩三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他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角，亦步亦趨，一步都不敢落下。他的眼楮很大，黑亮黑亮的，可里面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
許清雨走到他們面前，蹲下來，把手里的饅頭和粥遞過去。
“給，拿著吃吧。”
小女孩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黑布條遮住了她的眼楮，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動作頓了一頓，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接過饅頭和粥。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縫里還沾著泥，可動作卻很穩。
“謝謝姐姐。”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孩子特有的稚嫩，卻沒有什麼起伏。
小男孩也跟著開口，聲音小小的︰“謝謝姐姐。”
許清雨微微一笑，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她看著那張被黑布條遮住的小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你們要不要跟姐姐回村里洗個澡？”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怕嚇著什麼，“還有一些干淨的衣服，可以給你們換上。”
她的話還沒說完，小女孩已經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
她的聲音不大，卻干脆利落，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她說完，便轉過身，拉著弟弟的手，往人群里走去。小男孩回頭看了許清雨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姐姐拉著，只能跟著往前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許清雨蹲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些發愣，也有些失望。
“呸！不識好人心！”春桃站在粥鍋旁邊，叉著腰，眉毛豎得老高，“這倆小孩還真是，好心好意幫他們，還不領情！”
許清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著搖了搖頭。
“沒事的，春桃。”她的聲音很平靜，听不出什麼情緒，“他們可能只是……不習慣。”
她轉過身，回到粥鍋旁邊，繼續盛粥。
可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了一下。
春桃看著她那副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說。
寧白渡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目光淡淡地落在人群消失的方向。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那個小女孩。
蒙著眼楮，卻能精準地接住許清雨遞過去的饅頭和粥，能準確地判斷方向和距離，能在擁擠的人群里穩穩地穿行，不踫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踫到。
她的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該有的。
還有那個小男孩，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听不見。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幾乎沒有聲音。
這兩個孩子，不一般。
寧白渡的眉頭皺得更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可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徹底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身邊正低頭盛粥的許清雨，沒有說什麼。
......
離開粥鍋和人群之後，凌雪拉著弟弟的手，在遠離村口的流民區偏僻處停了下來。
這里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
樹下有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石面還算平整，被雨水沖刷得干干淨淨。
凌雪把弟弟領到石頭旁邊，讓他坐下，自己也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凌寒捧著那個饅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他的吃相很急，嚼了幾下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
凌雪看著弟弟這副模樣，眼眶微微泛紅。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慢點吃，別噎著。”
凌寒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嚼的速度卻一點沒慢下來。
凌雪又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額前那幾縷亂糟糟的頭發撥到耳後。
她的手指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停了停，“姐姐這個也給你。”
她把手里那個一直沒動的饅頭遞過去，“姐姐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