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里還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可那雙黑亮的眼楮卻格外認真。
他使勁搖了搖頭，把嘴里的饅頭咽下去，聲音不大卻說得清楚。
“我不要，姐姐你也吃。”
凌雪笑了笑，把饅頭又往前遞了遞︰“姐姐真的不餓，你吃吧，你還在長身體。”
凌寒還是搖頭。
他把手里那個啃了一半的饅頭舉起來，遞到凌雪嘴邊，固執地說︰“姐姐吃一口，姐姐不吃，我也不吃了。”
凌雪看著弟弟那雙認真的眼楮，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笑，低下頭，在那饅頭上輕輕咬了一小口。
“好了，”她嚼了嚼，咽下去，“姐姐吃了。你繼續吃。”
凌寒這才滿意，把饅頭收回來，繼續大口大口地吃。
可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一些，每嚼幾下就抬頭看姐姐一眼，確認她還在身邊，才放心地繼續吃。
凌雪蹲在石頭旁邊，看著弟弟吃東西的樣子，嘴角一直帶著淺淺的笑。
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層愁緒。
凌寒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里，咽下去，然後舔了舔手指上沾的饅頭屑，又舔了舔掌心，把能吃的都吃得干干淨淨。
他抬起頭，看著姐姐，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姐姐，”他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試探，“我們……為什麼不去那個大姐姐家里？”
凌雪的手指微微一頓。
凌寒繼續說，目光里帶著一絲不解︰“我看她……好像不是壞人。”
他說完，低下頭，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不敢說。
凌雪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那件不知多久沒洗過的舊衣裳上，那亂糟糟的、打了好幾個結的頭發上。
她想給他洗個澡。
想給他換一身干淨的衣服。
想讓他吃一頓飽飯，不是這種站在路邊啃冷饅頭，而是坐在桌子前，用碗筷，慢慢地地吃一頓熱乎飯。
可她不能。
凌雪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小寒，我們現在還不安全。”
凌寒抬起頭，看著她。
凌雪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些三三兩兩蹲在路邊的流民身上，落在村子方向那些裊裊升起的炊煙上。
“雖然暫時離開了那里，但那些人……隨時都可能追上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現在混在流民里，人多眼雜，反而更安全一些。”
凌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把頭低下去，腳尖繼續在地上畫圈。
凌雪看著他的樣子，心里有些發堵。
她頓了頓，又開口了，這一次聲音更低了些。
“而且……那個大姐姐是個好人。”
她想起許清雨的臉。那張臉上有心疼，有憐惜，有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的善意。
“我們不能害她。”凌雪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們去她家里，萬一那些人追上來查到了，她也會被牽扯進來，也會受到傷害。”
凌寒停下了畫圈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姐姐，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姐姐不想去，我也不去。”他的聲音小小的，卻格外堅定，“只要有姐姐，在哪里都行。”
凌雪怔住了。
她看著弟弟那張瘦削的小臉，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澀。
她伸出手，把弟弟攬進懷里，下巴擱在他亂糟糟的頭頂上，輕輕蹭了蹭。
“小寒真乖。”她的聲音有些啞，“姐姐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凌寒靠在姐姐懷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沒有說話。
他只是閉上眼楮，感受著姐姐懷里的溫度。
過了好一會兒，凌雪松開他，笑了笑，伸手把他嘴角殘留的饅頭屑擦掉。
“吃吧，吃完了姐姐帶你去河邊，洗洗手。”
凌寒點點頭，捧起那個已經涼了的饅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吃著。
這一次，他真的慢了下來，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嘗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凌雪蹲在他身邊，目光越過他的頭頂，看著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兩個人的身影，還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漂亮姐姐，還有她身後那個白衫公子。
只是那個公子……
凌雪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站在人群里，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負著手，淡淡地看著這邊。
可那雙眼楮，讓她覺得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不太一樣。
她收回目光，把弟弟又往懷里攏了攏。
算了，不管了。
只要弟弟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
與此同時，裂碑村。
施粥結束，流民們漸漸散去。
幾個村里的婦人收拾著鍋碗瓢盆，把剩下的粥和饅頭裝好，準備送回村里存放。
春桃蹲在井邊洗刷那些油膩的碗，嘴里哼著小調，心情不錯。
許清雨幫著收拾完，跟春桃打了聲招呼，便和寧白渡一起往家走。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
寧白渡走在她身邊，看了她一眼。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著，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卻像是根本沒在看路。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了又松開，松開了又絞。
那是她有心事的習慣動作。
寧白渡沒有急著問，只是放慢了腳步，和她並肩走著。
十三蹲在許清雨肩頭，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太對，安安靜靜的，沒有鬧。
進了院門，許清雨走到灶房，倒了兩碗水，端過來。
一碗遞給寧白渡，一碗自己捧著。
她在桌邊坐下，捧著碗，卻不喝，只是看著碗里的水發呆。
寧白渡在她對面坐下，喝了一口水，放下碗。
“還在想那兩個孩子？”
許清雨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寧白渡的目光。
那雙眼楮溫和而平靜，像是早就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麼。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相公……”她的聲音有些悶，“我是不是太著急了？小雪她不願意來，我還一個勁兒地說，會不會讓她覺得不舒服？”
寧白渡搖了搖頭。
“你是好心，她們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既然她們不願意來，也就不強求了。多給她們送一些衣服和糧食就好。”
寧白渡伸出手，輕輕覆在許清雨放在桌上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