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鴉雀無聲，有人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把臉別開，生怕被認出來。
沈霸先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手里的弓還沒放下，弓弦微微顫動，上頭還沾著那男人胳膊上的血。
“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他聲音不大，但殺氣騰騰，“照我說，全殺了算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去。
流民人群頓時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緊接著就炸了鍋。
“他、他說要把我們都殺了？”
“這……這不可能吧……”
“你看他那樣子像開玩笑嗎！”
“都怪你們！跟著瞎起哄！我可沒說要進村子啊，不關我的事！”
“什麼叫不關你的事？剛才就你喊得最大聲！”
“放屁！明明是你先動手的！”
先前還同仇敵愾的一群人，轉眼就互相推搡起來，亂成一鍋粥。
裂碑村的青壯們看著這一幕，肺都要氣炸了。
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破口大罵︰“媽的！說得好像我們村子欠他們似的！按我說當初就不該收這些人，讓他們自己在外頭餓死凍死得了！”
“就是！賀爺和村老他們就是太心善了！”
“一群沒良心的東西！”
幾個年輕氣盛的火氣上頭，指著流民人群就要沖過去，被旁邊年長些的攔住了。
這時，人群外傳來腳步聲。
賀東來和程流江也來了。
賀東來的臉色不太好看，顯然來的路上已經听人說了事情經過。
他走到人群中間，環顧四周，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諸位。”
他的聲音沉穩，不疾不徐。
“這戰亂的世道，能保你們一方平安，已是我裂碑村盡了最大的力。更別說每日兩頓粥飯，從未短缺過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流民人群。
“若是哪位覺得在這里受了委屈，虧待了盡管走。我裂碑村絕不阻攔。”
說完，他往旁邊一側身，朝身後的村民們擺了擺手。
村民們立刻向兩邊讓開，一條通往村外的道路被空了出來。
流民人群面面相覷。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沒有一個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走出去之後呢？
外面在打仗，到處是潰兵，到處是山賊，命說沒就沒。
他們在這里好歹有口熱粥，有個窩棚遮風擋雨，有人替他們擋著外頭的刀兵。
離了這里，上哪找第二個裂碑村？
賀東來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動彈，冷哼一聲。
“路，我給諸位讓出來了。既然諸位選擇留下...”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留下，就得守我裂碑村的規矩。若再發生今日這種事，別怪我裂碑村的弓箭手不留情面。”
話音落下，圍牆上、房頂上，幾名挽弓搭箭的青壯微微抬了抬弓臂，箭尖的寒光在日頭下閃了閃。
流民人群的臉色齊刷刷白了。
“不錯。”
程流江開口了。
他還在咳嗽，捂著嘴的手帕上隱約可見一絲血跡，但那一雙眼楮卻亮得驚人。
老人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定格在幾個神色躲閃的人身上正是先前叫得最凶的那幾個，有男有女。
程流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今天，是我裂碑村給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
“下次，若有再犯者，殺無赦！”
這些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像一柄鐵錘砸在每個人胸口。
當年那個能徒手搏虎的獵頭，在這一刻仿佛又回來了。
那股壓迫感壓得所有人都面色發白，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程庭山收回目光，快步走到許清雨和春桃身邊。
“傷著沒有？”
春桃大大咧咧一擺手︰“我沒事！就這群貨色，還傷不到老娘。”
程庭山點點頭，又看向許清雨。
許清雨搖搖頭︰“程大哥，我沒事。只是這兩個孩子……”
她把剛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程庭山听完，目光落在劉彩蓮三人身上，眼神越來越冷。
這三個人，從一進流民區他就覺得不對勁。
果然，剛到就鬧出這麼大的事。而且听許清雨的說法，他們就是沖著凌雪和凌寒來的。
“你們三個。”程庭山低喝一聲，“到底是什麼人？”
劉彩蓮知道事情已經壞到了極點。
她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嘴里還在念叨著“老天爺啊，我只是要回自己的孩子”，但黑袍底下的手，已經在悄悄移動了。
“我可憐的孫子孫女啊……你們快來看看啊……這村子的人要搶孩子啊……”
她賣力地表演著，聲音淒切。
流民中有人面露猶豫，但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
剛才那一箭還釘在地上呢，誰的命不是命？
“她不是我的奶奶！”
一道清脆卻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
凌雪從許清雨身後探出身子，手指著劉彩蓮，眼眶通紅，但聲音卻異常堅定。
“我和弟弟，就是被他們抓走的！他們一直在追我們！”她指向被陳林掐著的凌寒，“你放開我弟弟！”
許清雨心里一松，小雪終于說出來了。
流民人群再次議論紛紛。
“什麼？這老太婆是個人牙子？”
“哎呀我就說嘛，一看就不像好人！”
“都怪你們，非要跟著瞎起哄，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程庭山和沈霸先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邁步上前，一左一右，將三人的退路封死。
許清雨看著被控制住的凌寒，急聲道︰“你快放開小寒！你們已經被圍住了，逃不出去的！”
陳空額頭上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瞄了一眼四周那些冰冷的箭尖，聲音都在打顫︰“聖、聖母……我們……我們怎麼辦？”
陳林更不堪，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嘴唇哆嗦著︰“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劉彩蓮終于不裝了。
她緩緩直起身，那張蒼老的面孔上，露出底下陰冷猙獰的真面目。
“既然如此。”
她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那就都去死吧！”
話音未落，地面猛然炸開。
轟！
土石崩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一道接一道的黑影從四面八方，帶著腐爛的氣息和尖銳的嘯叫，直撲人群。
尸傀。
密密麻麻的尸傀，足足二十多具，速度卻快得驚人，眨眼間就沖進了流民人群之中。
“啊！”
“這是什麼東西！”
“我的胳膊！它咬我的胳膊！救命！”
“我不想死！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