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山往宁白渡面前一站，指了指身后那三十来号人：“怎么样宁公子，人都给你带过来了。”
“这些人够不够？不够我再叫。”
宁白渡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促狭：“人自然是够了，不过这么多人，我可管不起饭啊。”
许清雨在旁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赶紧偏过头去拿手掩住嘴。
程庭山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转过身冲身后的人群亮开嗓门喊道：“老少爷们都听见了吧？宁公子说管不起咱们的饭！”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宁公子你也太抠了！”
“就是就是，今天非得吃一顿宁公子家的饭不可，不然我这锄头举不起来！”
“哈哈哈，都说清雨妹子的手艺好，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宁公子不管饭可不行啊，我们不走了，赖这儿了！”
宁白渡看着这群耍赖皮的老少爷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许清雨在一旁抿着嘴笑，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低声说：“没事相公，我来做。这么多人来帮忙，哪能真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正说着，沈霸先风风火火地从村道那头跑了过来，肩上还扛着一捆新削好的木桩。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却兴奋得很，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师父！我也来帮忙！我刚去林子里砍了几根好料，你看看这木桩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又是两道身影从村道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贺东来走在前方，程流江裹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旧棉袄，两位老爷子并肩走在晨光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贺东来走到近前，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开口：“听庭山说宁公子要盖房子，我便多找了些人过来帮忙。放心，人手够，材料也够，差不多三四天就能完工，耽误不了多少日子。”
对此，宁白渡笑着拱手：“多谢贺爷。”
程流江在一旁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子开口，却透着几分亲近：“谢什么。你帮了咱们村子那么多回，这点小事本来就是该当的。”
“盖几间房算什么？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裂碑村的人都在这儿，哪个说个不字你来找我。”
宁白渡看着眼前这几位处处替他着想的老爷子，哑然失笑，正要说话，又是一道清脆的大嗓门从村道那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清雨！你这傻丫头，要盖房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许清雨转过头去，便看见春桃领着一大群妇女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春桃走在最前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边走边冲着许清雨喊道：“今天的菜我们来做！你家那口灶不够用，我跟隔壁刘婶说好了，用她家的灶也烧上，你别动手，陪着宁公子就行！”
许清雨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笑着点头：“好好好，我不动手。”
她转头看向那群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搬桌子摆案板的妇女们，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又觉得这时候掉眼泪太矫情了，赶紧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
春桃把鱼往旁边一个妇人手里一塞，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吆喝道：“来来来，都忙活起来！洗菜的洗菜，淘米的淘米，烧火的烧火，刘婶你家那口大锅借过来，炖鱼正好！”
“李嫂子你那坛腌萝卜别藏着掖着了，今天都给搬出来！”
那群妇女们顿时嘻嘻哈哈地散开了，有的端着盆去井边洗菜，抱着柴火往灶房走，也有的把从自家带来的干菌子和腊肉一样样码上案板，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互相打趣。
笑声和剁菜声混在一起，井台边水花四溅，灶房里火光熊熊，整个院子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热腾腾的流水席。
程庭山看着这场面，也是豪气上涌，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转身冲着那群扛着家伙什儿的老少爷们大喝一声：“行了，都别愣着了！人家女人们都忙活起来了，咱们老少爷们也不能落后啊，开干！”
“好！”
三十来条嗓子一齐吼出来，声音又齐又亮，震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随着铁锹插进土里，锄头抡得老高，打地基的几个汉子脱了褂子，光着膀子抡锤砸桩，王大锤在院角找了个宽敞地方支起家伙事，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四溅。
小六子领着几个年轻人推着独轮车来回运土，车轱辘压得吱扭吱扭响，有人跑得太急差点把车推进了水沟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刻，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
千里之外，天运宗。
山间的云雾依旧终年不散，灵鹤翔空，飞瀑如练，一派仙家气象。
与裂碑村那片热火朝天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药园里，天河子正俯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小心地给一株灵药松土。
那灵药的叶片呈淡紫色，叶脉里隐隐有流光转动，品相极好，显然被他养了不下数十年。
他侍弄这株药草的姿态看起来十分认真，每一签都插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但他的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着，心思明显不在这株药上。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道：“这沧澜剑宗，来者不善啊。”顿了顿，又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应对？”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天运子从药田边的小径上缓步走来，今日他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
他在药田旁那把老竹椅上坐下，端起旁边石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放下茶盏，笑着看向天河子的背影：“我说师弟，你这性子可得再磨磨，都这把年纪了，遇事还是沉不住气，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寿辰了，可都准备好了？”
天河子直起腰，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竹签往药田边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