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渡的手搭在沈红绫的手腕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无数次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腹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宁白渡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沈红绫是跟着他来的，从临河镇到裂碑堡，从裂碑堡到平川城，她一路跟过来，无怨无悔，也竭尽全力替他保护许清雨。
宁白渡答应过要替她报仇，他做到了，但最终他却没能护住她。
宁白渡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极慢，像是每移动一分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许清雨看到了他摇头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撕心裂肺。
“不！相公你救救她！你连那么重的伤都能救，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快救她啊！”
许清雨看着宁白渡沉默的脸，以及眼底那片压都压不住的痛色，她忽然明白了。
这一次，连相公也没有办法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许清雨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红绫冰凉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红绫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当看到面前的人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雨……别哭……赢了就好……”许清雨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道：“赢了……我们赢了……红绫你做得很好……你不要死……你答应我……”
然而，沈红绫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到：“我爹……我爹看到我这样……应该会高兴吧……女儿没有给他丢脸……”
许清雨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来，只能握着沈红绫的手一遍一遍地点头。
沈红绫的目光又移向宁白渡，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释然，平静，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小心翼翼的愧疚。
“宁公子……谢谢你替我报了仇……也谢谢你让我加入裂碑堡……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宁白渡蹲在她身旁，喉咙发紧，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沉默。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看向许清雨，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光。
“清雨……以后好好跟宁公子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听到这句话，许清雨再次泣不成声，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不会看不到的……你会看到的……”
然而，沈红绫听后却露出一抹笑容，笑容很轻，她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那里晨光已经彻底亮透，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沈红绫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是飘散在风里，脸上带着笑容，喃喃道：“爹……我来找你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手从许清雨掌心滑落，轻轻垂在了地上。
那双曾握过刀，挡过箭，护过许清雨的手，再也没有力气了。
许清雨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将她抱紧，把脸埋在她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肩窝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宁白渡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许清雨发出凄厉地哭声，引得周围士兵都纷纷侧目，面露不忍之色。
林云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久年也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安静躺在许清雨怀中的女子，他没见过她，但他听说过，一个人扛着仇恨，一个人走到今天。
很快，程庭山和沈霸先也赶到了。
沈霸先看着许清雨怀里那道安静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握紧了拳头，程庭山沉默地站到他身边，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雨还抱着沈红绫，眼泪已经流干了，但没有松开手。
宁白渡蹲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心中也满是悲伤。
这时，十三从远处跑来，蹲在沈红绫身边，歪着脑袋看着她，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像是在送别。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沈红绫安静的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许清雨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声呢喃道：“红绫……你好好睡……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战后，沈红绫的遗体被安放在城中一处清净的院落中，许清雨为她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的衣裙，是许清雨之前给她做的，她说穿着舒服。
现在她穿着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
杨源升亲自过问沈红绫的后事，“沈姑娘为平川城而死。她的名字，应该被记住。”
宁白渡点了点头，轻呼一口气开口道：“红绫的父亲是沈震天，临河镇震天武馆的馆主。她为了替父报仇来到平川，仇报了，她也走了。”
杨源升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平川城外古道入口的那片空地，有一处高地。”
“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临河镇的方向。我想把沈姑娘安葬在那里，让她能看着家的方向。”
宁白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杨大人。”
杨源升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墓碑是杨源升亲自命人刻的，青石质地，碑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端正而庄重。
“沈红绫，临河镇震天武馆沈震天之女。”
“为报父仇，孤身入平川，勇武过人，胆识超群。”
“平川一役，力战不退，以命护城，巾帼不让须眉，英魂永镇山河。”
杨源升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她是个好姑娘。”
接下来几天，平川之战，已经百姓中间逐渐被传开。
而沈红绫，这个舍命保护平川城的女子事迹，也都被百姓们所得知，口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