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亮而溫暖，在百姓們自發來到城門口，站在道路兩旁，看著那一隊送葬的人緩緩走過。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默的注視。許清雨走在最前面，懷里抱著沈紅綾的牌位。
寧白渡走在她身邊，林雲晟、陳久年、程庭山、沈霸先跟在後面。
楊源升親自也來了，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走在了隊伍中。
隊伍到了古道旁的那處高地，青石墓碑已經在晨光中佇立，墓穴已經挖好。
沈紅綾的棺木被輕輕放入，一仸一仸的黃土落下去，蓋住了那具再也醒不過來的身體。
黃土填平了墓穴，墓碑立在墳前。
眾人散去之後，許清雨還站在碑前，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十三蹲在她肩頭安靜地陪著她。
過了很久，許清雨開口了，聲音輕柔︰“紅綾，你在那邊見到你爹了沒？告訴他，你做得很好，你是他的驕傲。”
一陣風從臨河鎮的方向吹來，吹動許清雨的衣角，吹動墳前尚未干透的黃土。
許清雨閉上了眼楮，然後轉過身，寧白渡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她沒有說話，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相公，你也去跟紅綾說幾句話吧...”許清雨輕聲道。
寧白渡點了點頭，緩步走上前，站在沈紅綾的墓前，他看著墓碑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紅綾的模樣，在那個巷口，她穿著勁裝，頭發高高束起，目光帶著警惕和審視。
她是他見過最驕傲的女子，也是最倔強的。
“紅綾，下輩子，別再這麼傻了，好好活著。”
風吹過青石墓碑，碑面上的字在夕陽中泛著柔和的光。
寧白渡轉過身，朝平川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座新墳在暮色中靜靜佇立，面朝著臨河鎮的方向。
那里是她來的地方，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
平川之戰結束後不久，楊源升在古道入口處立了一塊石碑，碑文是他親自撰寫的，字跡工整而凝重。
平川六年春，外族犯境，黑甲助虐。
平川危殆，存亡一線，當是時，寧公白渡率裂碑之眾星夜馳援，游俠陳久年聚江湖義士百余人策馬而至。
眾志成城，血戰一日一夜，終破賊眾。
平川得全，百姓獲安，此一役，裂碑獵戶、平川士卒、江湖游俠皆以血肉之軀築長城于古道。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後人立碑于此，以志不朽。
石碑立在古道入口，朝霞映在碑身上，那些字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
它會一直站在那里，讓後人都記得這一場血戰，記得那些倒下的人，和這座被守住的城。
而寧白渡等人，也準備離開平川城。
本來他們也沒打算在這里常住，所以並未采購太多東西，簡單收拾一下後，便由程庭山馬車走出城。
然而，就在他們走出城門時，身後卻傳來腳步聲，楊源升走了上來，換了一身干淨的官服。
他走到寧白渡面前，沒有多余的話，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觸及膝蓋︰“寧公子，此恩此情，平川城永世銘記。”
寧白渡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來，搖頭道︰“楊大人不必如此，守住平川城的不是我一個人，是這座城里每一個不肯退的人。”
這時，林雲晟與陳久年也來了。
林雲晟身上的傷已經重新包扎過，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寧白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彎下腰，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寧白渡扶住他的手臂︰“林教頭，保重。”
林雲晟直起身，眼眶有些發紅，但卻笑著道︰“謝謝你，寧公子。”
“寧公子，以後有時間記得來平川城，林某在此恭候，必然不醉不歸。”
而陳久年牽著那匹白馬的韁繩，他的鐵棍已經擦拭干淨背回背上，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
“寧公子，這次多虧你。要不是你在山谷里那一刀，我怕是已經死在長風手里了。”
“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開口，江湖人別的沒有，腿腳還算利索。”
“還有那些游俠兄弟，雖說他們嘴上不承認，但都把你當自己人了。”
寧白渡听後笑了笑︰“陳兄一路保重，游俠的兄弟們，代我道謝。”
“諸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寧公子，保重。”
“江湖再見。”
...
離開平川城後，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輪子碾過碎石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歸途的路比來時長了許多。
許清雨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相公，紅綾的墓……會有人照看嗎？”
寧白渡點了點頭，語氣輕柔道︰“林雲晟答應了，他會時常去看，他還說等孩子大些了，會帶他去給沈姑娘磕頭。”
許清雨嗯了一聲，放下車簾沒有說話。
又走了一段路，許清雨忽然問︰“相公，你說紅綾在那邊……見到她爹了嗎？”
寧白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也看向窗外，喃喃道︰“應該是，見到了。”
“你怎麼知道？”
“她走的時候，在笑。”
許清雨沒有再問，把頭靠在寧白渡肩上閉上了眼楮，輕聲道︰“那，我哥哥他還活著嗎？”
寧白渡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一定還活著的，城中清理出來的尸體，沒有他，所以一定還活著。”
原來，自從那一夜之後，許慶嚴又消失不見了。
任憑如何尋找，卻沒有半點線索，就仿佛整個人人間蒸發了一般。
對此，許清雨雖然擔心，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保佑哥哥一切平安。
這時，沈霸先騎在馬上走在馬車旁，嘴里還叼著根草睫，時不時探頭往車窗里看一眼︰“師父，你說平川城能恢復過來嗎？”
“能。”寧白渡的聲音從車窗里傳出來，“楊源升是個好官，林雲晟和陳久年留下幫他，假以時日，平川城會比以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