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村里的动静渐渐歇了，只有几盏风灯在村道的岔路口亮着，被雪光衬出一圈模糊的暖色。
此时，程庭山裹着件厚实的兽皮袄子，帽檐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从村道拐角转过来的时候，肩头和袖口都已经被雪粒打湿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隔着布料还能隐约看见冒出来的热气。
走到村口那几个值守士兵避风的棚子旁边，他把布包放在他们脚边那块干燥些的木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雪。
“辛苦了啊各位，这天寒地冻的。”程庭山笑着招呼了一声。
几名士兵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他，脸上都露出笑来。
为首的那个小队长把手里的长矛往墙边靠了靠，搓着手走上前：“猎头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睡不着，过来看看。”程庭山摆了摆手，“这雪下得不小，路滑，别出什么岔子。”
“猎头放心，这边有我们盯着呢，您回去吧。”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也凑过来接话。
程庭山笑了一声，低头把布包解开。
“都辛苦了啊，这么冷的天，给你们带了点吃的，热乎的，趁热吃。“
几个士兵本来正搓着手跺着脚取暖，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赶紧围过来。
布包一打开，里头是几块油纸包着的卤肉和烧饼，还冒着热气，肉香和饼香混在一起，被冷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猎头！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半夜的都不容易，吃吧。”程庭山笑骂一声，大手一扬。
顿时，几个人也不客气了，一人抓起一块饼夹着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其中一个后生嚼了两口含糊不清，还不忘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嫂子做的吧？这味道，真绝了！”
程庭山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舒展了些。
“是你们嫂子做的，特意给你们留的，都别客气，吃完暖和暖和。”、
“大晚上都不容易，这段时间坚持坚持，马上就过年了。”
“好嘞猎头。”几人回应一声，忙着往嘴里塞东西。
程庭山搓了搓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雪还在下，落在火把周围被热气蒸化。
“猎头，嫂子是不是快生了？“另一个士兵嚼着烧饼问了一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是啊猎头，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满月酒啊！”
听闻此言，程庭山脸上难得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快了，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到时候谁也别想跑，酒管够。”
众人齐声笑道：“那必须的！”
然而笑声还没落下，一道急匆匆身影从村道那头跑过来。
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妇人，跑得太急，鞋底在湿滑的雪地上打了好几次趔趄。
何嫂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语气焦急：“程，程猎头，不好了！你快回来！春桃要生了！”
程庭山的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猛地转过身，几步迎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何嫂，你说什么？”
何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囫囵。
“一炷香前，春桃自己到我家里来的，说肚子疼.”
“你也是，大晚上不在家，留她自己在家哪里行啊！“何嫂急得直跺脚，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程庭山那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愧疚。
他想起春桃昨晚还笑着给他掖衣领，说“你就去巡你的逻吧，我在家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想起她挺着大肚子把他推出门时的模样。
春桃了解自己的男人山，知道他不放心村里，知道他不亲自走一圈就睡不踏实，所以才每次都催他出去，不让他惦记家里。
只是程庭山从来没想到，今晚偏偏会出事。
何嫂没给他更多时间自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快，快跟我走！我娘已经在给春桃接生了，可她说……情况不太好。你快过去看看！”
程庭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身形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旁边一个士兵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也没察觉，只是直直地看着何嫂，声音都在抖。
“春，春桃怎么了？她...”程庭山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先别急，我娘在呢，现在快过去吧！?”何嫂没有再解释，语气急切道。
见此，程庭山也不再问了，拔腿就跟了上去，步子又急又乱，在积雪的村道上好几次差点打滑，踉跄着稳住身形又继续往前跑。
风雪迎面扑过来，灌进他的衣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片刻之后，宁白渡家的院门被拍得咚咚响。
拍门的人手都在抖，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宁公子！宁公子！春桃，出事了！快救救她！”
此时，屋内的宁白渡猛地睁开眼睛。
许清雨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怎么了相公……“她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外面程庭山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宁公子！求你救救春桃！”
听到程庭山的声音，许清雨的脸在那一瞬间白透了，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宁白渡已经披上了外衣。
他推开房门，雪花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程庭山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层里，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看到宁白渡出来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春桃……流了好多血……接生婆说止不住……大人孩子都可能……”
程庭山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时，许清雨站在宁白渡身后，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才勉强稳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许清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春桃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闪过。
此时，宁白渡没有犹豫，一把拽住许清雨的手，另一只手抓住程庭山的胳膊，沉声道：“带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宁白渡陡然施展灵力，三道人影瞬间从院门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