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渡輕嘆一聲，收回心緒，閉目感應了一下體內靈力的流轉。
經脈通暢，丹田充盈，那股曾經破碎又重聚的力量如今已經穩穩地重新回到了他體內，雖然距離巔峰還有些距離，但剩下的那些在過完年出發之前應該能補全。
他微微頷首，睜開眼，沒有再想這件事。
隨即目光落在一旁的桌面上，小雪正坐在那兒寫字，腰背挺得筆直，手腕穩當，筆尖落在紙上時帶著一股超出她這個年紀的從容。
寧白渡看了一會兒，贊許地點頭開口道︰“不錯，小雪你的字越來越好了，寫的什麼功課？“
小雪抬起頭，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彎了一下︰“先生讓抄寫溫先生生平的文章。”
許清雨正好從外面走進來，拍了拍肩上落的雪，湊過去看了一眼，眼楮也亮了︰“哎呀，真好看，這字寫得可真工整……咦，這寫的是溫懷瑾溫先生？“
小雪點點頭。
許清雨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輕聲念了幾句，然後轉頭看向寧白渡︰“相公，快過年了，我們去祭拜一下溫先生吧。”
寧白渡笑了笑，點頭道︰“我也正想說這件事。”
“那好，其實我昨天已經把貢品準備好了。”許清雨說著，臉上帶著笑意，“過年了，人總是要回家的，溫先生以前一個人孤零零的，以後就由我們去祭拜他吧。”
“好。”
“那叫上小雪小寒，一塊兒去。”寧白渡笑著點頭。
小寒和十三在院子里已經滾了一身雪，听到要去後山，又蹦又跳地跑進屋換衣裳。
十三也跟著竄進來，蹲在爐子邊上抖了抖身上的雪，濺了小寒一身水。
許清雨一邊笑一邊拿布巾給他倆擦，嘴里念叨著︰“別著涼了。”
出門的時候，雪還在下。
鵝毛一樣的雪花飄飄灑灑地落下來，落在人頭上，不一會就積了薄薄一層。
村道上的雪被踩實了，走上去咯吱咯吱響，遠處有人家正在準備過年的貼紙，紅紙襯著白雪，看著格外喜氣。
“相公你看，這雪多好呀。”許清雨呵出一口白氣，笑著抬頭看天，“明年開春莊稼肯定長得旺。”
寧白渡點了點頭，腳步放慢了些，側過頭看她。
她的鼻尖被凍得有些發紅，眼楮里映著雪光，亮亮的，但眉頭輕輕皺起，帶著一抹憂愁，又很快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但寧白渡還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舍。
他心里輕輕動了一下，他知道許清雨在想什麼，這間院子，這條村道、這個村子里的每一個人，都是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日子是從柴米油鹽里一天一天過出來的，舍不得是正常的。
可為了弄清楚許清雨手背上那道漸漸加深的印記，以及她的身世，他們必須走這一趟。
寧白渡沒有說什麼，只是收攏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許清雨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四人沿著村道往後山走，路上沒有遇到什麼人，只有幾家院牆里傳出來的剁菜聲和孩童笑鬧的聲響。
小寒踩在雪地里，專門挑那些沒人走過的厚雪踩，一腳踩出一個深深的坑，小雪走在他旁邊，偶爾提醒他別走偏了路。
等到了那處山坡時，遠遠便看見墓碑前擺了不少東西。供果、香燭、紙錢，還有幾碟小菜和酒碗。
雪落在上面蓋了一層薄白，一看就是這幾日陸陸續續有人來過的。
墓碑前站著一個人，身形微微佝僂，肩上落了一層厚雪，看那厚度已經站了好一陣子了。
張讓听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是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拍了拍肩上的雪︰“寧公子，清雨姑娘，你們也來了。”
小寒已經跑過去了︰“先生！你怎麼在這兒站了這麼久？”
張讓笑了一聲，搖頭道︰“來給溫先生上炷香，也沒多久。”
他嘴上說著沒多久，但肩上那層雪的厚度顯然不是沒多久能積出來的。
旁邊那些已經燃盡的香灰和紙錢余燼也能看出來，他來了好一會兒了，一直站在這兒沒走。
這時，許清雨走上前，把帶來的貢品一樣一樣擺好，然後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寧白渡站在她身邊，也跟著彎腰行了一禮。
小寒學得有模有樣，站直了腰也彎了一下，小雪在他旁邊做得更端正一些。
張讓站在旁邊看著，等他們直起身才開口︰“先前賀爺在村里說過了溫先生的事，這幾日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祭拜。”
他看著那些供品，目光里滿是感慨，“先生走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記著，溫先生這一輩子……值了。”
“好人是不會被忘記的。就算人走了，也還有人記著他。”許清雨輕聲道。
張讓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山坡上的雪還在落，站了一會兒之後，張讓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寧白渡︰“對了，听說程獵頭家添了個閨女？這可是喜事啊。”
寧白渡笑著點頭︰“嗯，是個閨女，名字叫程如意，以後先生可又要多一個學生了。”
張讓一听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敞亮。
“那老夫可得多活幾年才行，要不然還等不到那孩子進學堂就...”他沒有說完，擺了擺手，笑呵呵地自己收了尾。
許清雨卻認真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一定能的，先生對村子、對孩子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雖不是親生父母，可村里哪個孩子不是把您當做最親近的尊長。”
“您教了這麼多學生，往後還會有更多，老天爺不會舍得讓您走的。“
小寒在旁邊也幫腔，聲音響亮︰“是啊是啊，先生，你可要活到好幾百歲！”
張讓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小寒那張一臉認真的臉，半晌沒說話，然後笑著罵了一句︰“那老夫不成妖怪了？”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分明閃過一抹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