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我的乖女兒...”程庭山伸手想踫一下又縮回來，又怕自己粗糙的手蹭疼了她。
沈霸先擠在旁邊也伸著脖子看，咧嘴笑個不停︰“程如意！如意！我是你舅舅！等你長大了舅舅教你射箭！”
程庭山一听立刻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你少來！我閨女才不學你那套打打殺殺的！”
“那學什麼？”沈霸先不服氣反駁道。
“學...”程庭山想了想，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又把目光落回孩子臉上，低聲嘟囔了一句，“反正不跟你學射箭，跟你師父學點文雅的，將來做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子。”
沈霸先撇了撇嘴，也不跟他爭，只是繼續傻樂著看襁褓里那張小臉。
眾人看著二人斗嘴，皆是露出笑容，屋里的笑聲在爐火的暖光里化開，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和那些簌簌落下的雪花混在一起。
風從屋檐下穿過，卷起幾片細碎的雪粒，在窗沿上打了個旋，又飄遠了。
......
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
距離過年越來越近，天也一天比一天冷。
前幾日那場雪下得又密又厚，在地上積了足足一��深，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村子里到處都能看見過年的影子。
誰家院子里晾出了新灌的臘腸，一串串掛在屋檐下，被風吹得微微晃蕩。
灶房里的煙囪比平時冒得勤快，炖肉的香氣混著燒柴的熱氣，在巷子里飄來飄去，聞著就讓人肚子餓。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雪地里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黑石子當眼楮，不知從哪翻出來一截胡蘿卜當鼻子，然後呼啦一下又跑去別處打雪仗了，笑聲隔著好幾道院牆都能听見。
這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外面又在飄飄灑灑地下著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村道上的腳印被新雪蓋了一層又一層，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
院子里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小寒和十三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兩個小的在院子里瘋跑，雪球飛來飛去，砸在牆上啪地散開，又落在新的積雪上。
小寒彎腰又攥了一個雪球，瞄準十三就扔過去。
十三吱地一聲竄上了樹，爪子抓著樹枝晃了兩下，然後低頭看了看樹下正仰頭大笑的小寒，似乎被那笑聲氣到了，伸出爪子也攥了一把雪，劈頭蓋臉地朝小寒砸過去。
雪塊散在小寒頭頂，灌了他一脖子，凍得他吱哇亂叫，十三蹲在樹上，吱吱吱叫得比他還響，尾巴一甩一甩的，分明是在笑話他。
許清雨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里拿著一條擦手的布巾，沖院子里喊了兩聲，可那兩個孩子已經玩瘋了，根本听不見。
十三從樹上跳下來，抱起一團雪就往小寒懷里塞，小寒一邊躲一邊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喊著︰“十三，我錯了，我錯了...”
手上卻還是握了一個雪球，趁十三不注意，啪地糊在它臉上。
許清雨看著實在喊不回來，又氣又笑地搖了搖頭，轉身回了灶房，鍋里還炖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拿勺子攪了攪，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外面的笑聲透過窗紙傳進來，斷斷續續的，混著雪落的聲音，有一種冬日里才有的熱鬧。
相較于外面的吵鬧，屋里面則安靜多了。
桌上攤著幾頁寫滿字的紙，墨跡還沒干透，旁邊擱著一支筆，硯台里還剩一點殘墨。
此時，寧白渡坐在桌前，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像是在想什麼極要緊的事情。
而對面的小雪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筆懸在紙面上，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寧白渡，見他還皺著眉，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寫，也不出聲打擾。
只有窗外的雪和笑聲偶爾漏進來，把屋子里那股沉靜的勁兒稍稍沖淡了一些。
過了好一陣子，寧白渡的眉頭忽然松開了，隨即嘴角也彎了一下。
他抬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的什麼東西終于通了，吐出來那口氣都是輕快的。
小雪放下筆，抬起頭看他。
寧白渡把那幾張紙拿起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終于成了。”
“寧大叔，什麼成了？”小雪放下筆，歪著腦袋看他。
“你的功法。”寧白渡笑著把那幾張紙遞過去，“我把《天尸傀陰錄》里幾處隱患改了一下，你現在可以放心往下練了，至少到元嬰之前，不會再出什麼問題。”
小雪雙手接過那幾頁紙，翻了兩下，又看了看寧白渡，起身朝他行了一禮︰“謝謝寧大叔。”
寧白渡擺了擺手︰“遇到問題就來找我，別自己硬試，改功法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自己也揉了揉眉心。
改功法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卷《青崖集》的妙處在于能讓人心神通明，許多平日里反復琢磨仍看不透的關竅，在那般狀態下一照便明。
而那卷從山陰上人洞府里帶出來的筆記，更是幫了大忙，上面記錄著他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做嘗試，把每一步的偏差和代價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甚至有幾處被暗紅色的東西洇過，看著就能想象出他寫下那些字時的手抖和執拗。
寧白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山陰上人那個人，資質平平，出身普通，連金丹那道門檻都跨不過去。
可他硬是用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把自己煉成了尸傀，以尸修之身繼續往前走。
那種哪怕前方是斷崖，我也要先跳下去看看底下是什麼的勁頭，說起來簡單，真要做起來，不是誰都有這個膽魄的。
只可惜，到最後他還是差了那一步。
尸氣入骨太深，肉身和神魂之間的那條線徹底斷了，變成了一具只會憑本能行動的軀殼，守著那間溶洞不知多少年。
寧白渡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雪花，沉默了一會兒。
修真界有太多天資卓絕的人，出身好、靈根好、機緣好，順順當當就能走到別人一輩子到不了的高度。
可也有像山陰上人這樣的人，手里捏著一把爛牌，偏要一條路走到黑，走到盡頭也無怨無悔。
那種人，輸了也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