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源升曾經也見過修仙者。
他背後那位大人身邊就有一名供奉，據說是踏入仙途的修士，當時他親眼看著那供奉抬手間飛劍掠出，斬殺了十數人，血濺當場。
那個場面他記了很久，每每想起來都覺得那已經不是“厲害”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可現在他面對的是寧白渡，他才真正明白過來，那位供奉，和眼前這個人之間隔著的，是根本看不見底的鴻溝。
方才那些拉攏，以及帶著施壓意味的話，在此刻回想起來，真是頗具諷刺。
寧白渡看著楊源升那張還帶著幾分蒼白的面色，面不改色，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像是給對方留出平復的時間。
過了片刻，寧白渡才放下杯子，淡淡開口道︰“看來楊大人也知道修仙者，如此倒也省去我一番口舌了。”
“此次前來，在下也確實有事情要跟楊大人商議。”
楊源升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氣，才把心中的震驚勉強壓下去。
只不過此刻，他的態度比方才恭敬了很多，聲音也放低了半度︰“寧公子請說。”
寧白渡點了點頭，沒有繞彎子︰“年後我會離開裂碑堡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若是裂碑堡出了什麼事，派人前來求援，還請楊大人搭把手。”
“離開？寧公子這是去...”楊源升一愣，下意識問道。
但隨即反應過來，楊源升便沒有繼續追問。
畢竟眼前這位寧公子想要去做什麼，不是自己能夠問的。
“不過楊大人也不必太過擔心，我雖然不在，但留了一些手段在村子里。”
“尋常人想要趁我離開這段時間對裂碑堡動手，也絕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不過，多一道保障總是好的，您說是吧？”寧白渡輕笑道。
寧白渡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像是在跟楊源升商量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但楊源升在官場里混了這麼多年，那幾句話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其一，寧白渡走了，但裂碑堡不能出事，你楊源升得兜著。
其二，他雖然走了，但留下來的手段足以讓任何想趁虛而入的人踫一鼻子灰。
這兩層意思疊在一起，既是在托付，也是在提醒。
楊源升後背那層剛被冷汗浸透的衣裳還沒來得及干透，又新添了一層。
他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額角，連連點頭，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寧公子放心，在下能幫的地方，一定幫，您放心，放心。“
寧白渡見他應得痛快，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語氣也松了半分。
“如此，多謝楊大人了。”寧白渡笑了笑，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先前若是驚到了楊大人，是在下魯莽了，來，楊大人，喝茶。“
楊源升苦笑了一聲，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不太燙了，入口溫潤，帶著那股清冽的後勁。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感慨。
“寧公子哪里的話，您手段通天，在下也算是……開了眼了。”
楊源升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片刻，他放下杯子，輕嘆了一聲。
“實不相瞞，寧公子...”楊源升抬起頭，目光比方才坦誠了一些，“您先前的表現，已經引起了朝廷中不少人的注意。”
“就算您今日不來，在下也打算過幾日親自去一趟裂碑堡，游說您加入我們。”
楊源升說到這里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只是如今看來，是在下想多了，寧公子這份修為，已經遠不是在下能夠說得動的了。”
寧白渡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楊源升對上他那目光，一咬牙，索性把話頭挑明了︰“實不相瞞，在下背後那位大人，是大皇子。“
許清雨坐在旁邊，听到這話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寧白渡。
大皇子，那可是趙國皇帝的大兒子，也是嫡子，皇位的下一任繼承人。
沒想到，楊源升背後居然是這般龐然大物。
大便寧白渡的面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端著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杯子送到嘴邊，輕輕飲了一口。
這個信息他早就猜到了一些，但楊源升能這樣干脆地當面說出來，倒是比他預想的要痛快。
楊源升既然開了口，後面的話也順暢了不少。
“皇上離開之後，朝中大亂的早就不成樣子了。”
“幾位皇子各據一方，其中大皇子與二皇子爭得最凶。”
“在下早年是被大皇子一手提拔上來的，楊蒼梧...”楊源升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沉了一下，“他是二皇子的人，此人勾結草原部落，攻打通商城鎮，拿平民的命去填他那位主子爭位所需的東西。”
“這件事我已經上報了大皇子，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公之于眾。“
說到這里，楊源升抬頭看了寧白渡一眼，語氣真摯道︰“至于寧公子您，是大皇子點名要招攬的人。”
“他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把您拉入麾下。”
但隨即，楊源升頓了頓，苦笑了一聲，“不過現在看來，確實是在下不自量力了。”
等了片刻，見寧白渡沒有開口的意思，楊源升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不過寧公子放心，裂碑堡在您離開這段時間，在下能保證不會有人去動它。”
“只是有一點，還請您轉告裂碑堡的那位話事人。”
楊源升頓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辭，最終還是直說了出來，“萬不可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雖說皇上已經離了京城，朝廷分崩離析，但遠不是一堡之力能抗衡的。”
“朝中精銳數以十萬計，各地皇子手下的兵力也不是擺著看的。”
“這句話，還請寧公子務必帶到。”
寧白渡听完楊源升那番話，沒有立刻接聲。
他端著茶盞又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已經干了大半的茶漬上，像是在把那些話在腦子里慢慢地過了一遍。
楊源升也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等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