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龙几人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刘功阳瞪大了眼睛。
“回来了？你是说，进去的那位前辈？”
周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着黑洞深处。
那丝心神悸动，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
黑洞口，一阵扭曲闪烁。
一个庞然大物，自其中缓缓飞出。
正是那艘巨型飞船。
只是此刻，谁也认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船身锈迹斑斑，坑坑洼洼。
外壳上繁密的阵纹，斑驳脱落，十不存一。
几处船体已然裂开，仅靠残余禁制勉强粘合，摇摇欲坠。
‘明明，才过去数年。’
周立心中一沉。
他身形一闪，径直没入飞船。
船舱之内，空空荡荡。
一个老者，盘坐在舱室中央。
白发枯败，皮肤皱缩，紧紧贴着骨骼。
气息时断时续，如风中残烛。
若不是那一丝心神关联，周立几乎认不出来，
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正是他的神石分身。
周立心头微凉。
‘这具分身，以大晋仙朝无数山精凝练而成。’
‘寿元之悠长，远超寻常修士。’
‘况且他是大乘后期修为，又身怀整个大晋仙朝的运势。’
‘单论生命力，几乎无穷无尽。’
‘短短数年，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神识探入分身体内。
气海干涸，生机消逝大半。
那磅礴无边的仙朝运势，只剩游丝般的一缕，随时都会断绝。
‘究竟是什么，能把这样一具分身，熬成这副样子？’
周立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主动接上那道心神联系。
记忆，尽数同步。
轰！
无穷岁月的记忆，如决堤的天河，砸进识海。
那是一场无边无际的飞行。
穿过黑洞的那一刻，一只无垠的巨手，自虚无中探来，朝着飞船抓落。
有了飞船相助，很轻易的躲开了，
巨手在身后合拢，抓了个空。
分身不敢回头，将船速催到极致。
从此，再没停过。
起初，他还保持着专注。
神念铺开，探查四周，记下每一处时空的异状。
一年！
十年！
百年！
周围的景物越来越少。
到后来，只剩下漆黑。
茫茫无际的漆黑。
没有星辰，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时间、空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靠着默念计数，留住对岁月的最后一丝感知。
随着时间推移，气机不断消耗。
幸而，体内有整个大晋仙朝磅礴无尽的运势，任他挥霍，支撑他一直飞下去。
越往深处，时间洪流的冲击越烈。
一股又一股乱流，撞在船身之上。
船体剧震，阵纹一片一片剥落。
他被撞进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正驾着飞船，在虚空中孤独地飞。
两个自己，隔着无尽时光，对视了一眼。
再后来，他在虚无深处，看到了一座孤岛。
一座静静悬在黑暗中的岛屿。
明明看得见。
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飞了一年和一万年，它都是那么远，
以分身默念的时间计算，单是飞向那座孤岛，至少用了一百万年。
终于登岛，岛上却是空空荡荡。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从任何一个方向看，所有物体都一模一样。
一切静止，一切不变。
他在岛上站了很久。
也可能，只站了一瞬。
在那里，久与瞬，没有分别。
分身离岛，继续前行。
前方，仍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飞行！
修炼！
飞行！
修炼！
除此之外，无事可做。
‘一天是这样。’
‘一万年，也是这样。’
没人说话，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又是几百万年。
也可能，是几千万年。
他早已数不下去了。
麻木，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漫过整颗心神。
直到某一天。
朦朦胧胧，他看到前方，立着一个无比巨大的影子。
他拼命朝它飞去。
和那座孤岛一样。
看着很近。
飞起来，却要用去无尽的时光。
每靠近一点，都隔着不知多少万年。
‘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剩这一点了。’
无尽的岁月，推着修为往前走。
心性，却在一点一点被磨掉。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这具身体，原本属于谁。
忘了为什么要驾驶这艘飞船。
最终，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那个影子那里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
他终于慢慢靠近了那片圆形之地。
磅礴无尽的仙朝运势，早已被消磨殆尽。
他只能燃着自身的气机，撑着最后一段路。
‘到了这一步，他离油尽灯枯，也只差一线。’
‘若不是那团洞口出现得及时，他会彻底散在虚无里。’
又不知多久。
他看到前方，有一团黑色的洞口。
他驾着飞船，一头扎了进去。
再睁眼时，已回到蓝水星。
记忆到此为止。
周立的心神，却还沉在那片虚无里，浮不上来。
这段记忆，太长了。
长到最后，连时间都没有了意义。
这样的孤寂，能把任何心志坚毅的修士，一点一点磨碎。
神石分身在大晋地脉深处，独自沉眠了百万年。
本就擅长熬这个。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类修士，早就疯了。
周立怔在原地。
识海之中，仍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和那个巨大无比的影子，
海量的记忆挤压，让其也是短暂的失去了自我。
“喂，醒醒。”
“周立，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钻进耳朵。
周立缓缓睁开眼。
目光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刘功阳站在面前，一脸奇怪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
“在这儿一坐大半年，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悟道了。”
“结果你身上一点气息变化都没有。”
“我们还以为你被夺舍了。”
周立一脸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张面孔，看了很久。
记忆像是雾中花、水中月，难以看清。
“你是……方龙？”
他顿了顿，又摇头。
“不对。”
“你是刘功阳，对不对？”
刘功阳头皮一炸，扭头就朝外面喊。
“卧槽！”
“周立被夺舍了，见鬼了！”
不多时，几道遁光落下。
方龙，聂璇，叶灵，连同煞尸分身，齐聚飞船之内。
煞尸分身盯着周立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他的识海里面塞了太多东西，可能丢失了他原本的记忆。”
他一步上前，单手按向周立眉心。
一点灵光，没入识海。
那是两人共有的记忆。
蓝水星，两界珠，大晋仙朝，火星，黑洞。
一幕一幕，如锚链抛进深海，把那个漂远的魂魄，一寸一寸拽了回来。
良久。
周立眼底的浑浊缓缓退去，露出一点清明。
被无尽虚无掩埋的原本记忆，终于重新浮出水面。
他站起身，朝煞尸分身拱了拱手。
“谢谢。”
煞尸分身摆了摆手。
方龙忍不住问。
“你看到了什么？”
周立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我好像，看到了我们这方宇宙的边缘。”
“那是一座孤岛。”
几人对视，面露奇怪。
方龙问。
“你之前说过，整个宇宙是一处试验场。”
“那为什么，出了黑洞，会是一座孤岛？”
周立摇头。
“说不清。”
“那岛上的一切，都超出了我见过的任何道理。”
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招。
两界珠中，仅存的最后几枚道果飞出。
随之而来的，是大堆大堆的天材地宝，在舱内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都是他多年的积蓄，如今一样不留，尽数取出。
他恢复清明，神石分身也渐渐恢复神智，
当即张口一吸，道果与灵物化作滚滚元气，涌入干涸的气海。
无尽岁月，分身的消耗太大了。
连整个仙朝的运势，都耗了个干净。
就在分身恢复元气之时。
蓝水星上空，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虚空裂开，一道人影踏出。
正是多年前遁逃的虹剑上人转世，林奇。
当年那一战留下的伤势，早已尽复。
气息更是再上一层楼，赫然已至大乘中期。
他周身的气机，与以往截然不同。
举手投足间，这一片时空都随之微微起伏。
仿佛他往那里一站，便是这一方时空的掌控者。
面上，更是带着一种异常的自信，放声道：
“周立，给我滚出来！”
方龙几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讶异。
几人齐齐看向周立，等他判断。
周立也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来人，瞬间出现在其面前，淡淡一笑。
“看来上次没能杀掉你，反而让你因祸得福。”
“成功炼化了那截仙人手指。”
林奇放声大笑。
他的目光，越过周立，落在奄奄一息的神石分身身上。
“看来，你遇到了一点麻烦。”
继而，他看到了那艘锈迹斑斑的飞船。
目光一凝。
“不对。”
“你乘坐道梭，去过外宇宙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神石分身，冷冷一笑。
“竟然还能回来？”
“难道他身上，也有仙物护体？”
周立眉头皱起。
‘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坐这艘船出去，会出事。’
他出声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直接乘坐你所谓的道梭离开，会有什么问题？”
林奇又是放声大笑。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
“若是你能赢我，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言语之中满是自信。
换作平时，周立早就出手，教训这个家伙。
可此刻，他不想做无谓的消耗。
‘三百年之期在即。’
‘三尊生灵，不知何时降临。’
‘与此人交手，无论胜负，平白耗费精力，不值。’
周立不动声色，反问。
“你就不怕，那三尊生灵再次来找你？”
林奇眼中一眯。
“找我？”
“我正想找他们报仇呢！”
“害我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更是转世数次。”
“如今我道法大成，自然要将他们尽数灭杀，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周立奇怪道。
“既然如此，那你在等什么？”
“直接杀上那三尊生灵的门庭，不是最简单粗暴吗？”
林奇笑声一顿，眸光杀机毕现，
深深看了周立一眼，眼中异色闪烁，似在掂量着什么。
周立目光落到神石分身身上，心中暗道：
‘正事要紧。’
他心念一动，将分身送入两界珠空间。
现在情况危急，随时可能动手，
分身的战力不可所缺。
为今之计，只能先将分身的实力尽可能。
周立自己也进入其中。
珠子空间内，分身盘膝而坐，气息一点点回升。
周立守在一旁，以心神相连，重新帮他梳理那被岁月磨乱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分身气息的恢复，周立忽然察觉，分身的气息，不一样了。
那股气势，不断攀升。
大乘后期的瓶颈，无声破碎。
一路攀升，直至大乘巅峰，方才缓缓停下。
与此同时，分身体内，有一股奇异的气机，正在悄然衍生。
那气机缥缈莫测，超脱了凡俗，超脱了法则，超脱了周立认知中的一切力量。
‘熬过无尽的虚无，分身的道心反而被磨得通透。’
‘那些耗尽的大晋运势似乎也深深融入其躯体之中。’
周立呼吸一滞。
‘难道，要成就真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