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公主和当时燕国皇帝的婚事是先帝临终前敲定的。
虽然后来一母同胞的兄长登基继位，也没有办法阻止婚事。
皇帝为公主陪嫁百人，有随身服侍的宫女宫妇女医药工祝卜，有绣工厨役金玉织染木工匠人，另外还有粗使车使马夫等等，以求让公主身在他国，依旧如在故土。
只是陪伴了才两年，鲁阳公主就将这些人都送回来了。
公主送来的信上说不忍让其他人骨肉分离，皇帝认为公主还是难过伤心不满，朝臣们则觉得是燕国皇帝不容这些人，毕竟公主已经有了和燕皇的骨肉。
燕皇不允许皇子身边被楚国人围绕。
不过，这些陪嫁送回来，也并没有能跟骨肉团聚。
“这些人都送去了皇陵，归神宫监掌管。”杨震看着岑肃说，“怎么，他们果然有问题？”
虽然是楚国人，虽然只在燕国待了两年，但皇帝还是戒备，所以将这些人送去了皇陵，是侍奉皇陵的先祖们，也是看管囚禁。
一眨眼也十七八年了。
百人中少年少女都已经三十多岁，中年人已经老去，年纪大的不少已经死去。
室内响起册子翻动声。
“自从送入皇陵后，一共有三十多人亡故。”岑肃将册子放在桌案上，“男十二人，女子十八人，年纪不等，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七十岁，死亡原因有三个意外遇到火灾，八个自缢，其余的是病死。”
杨震微微眯眼：“死了之后，尸首是不是被家人接回去了？”
虽然活着不能离开皇陵，但皇帝防备的是活人，死了之后是允许家人接走，魂归故里骨肉团聚。
廖静柔想到什么站起来：“这些死人体内有蛊虫？成傀儡了？”说着冷笑一声，“果然吴奇龄没说实话。”
吴奇龄先前在大殿上说阴氏蛊虫已经失传，是他在萧真篡位登基，吴氏被灭族之后走投无路，通过宫中藏着的阴氏秘笈，以及被封禁的阴氏残存的蛊虫，铤而走险一试，成功让蛊虫复活，也才有了傀儡术。
果然是假的。
燕国的蛊虫傀儡术是一直都有。
但先前不知道，虽然皇帝已经足够戒备，将这些人关起来，但死了就放走了.....
杜容在齐洲查到过明明是死了很久，但却依旧被操控伪装成正常人的傀儡，而醉仙楼里有杀不死的傀儡，大殿上被割了头还能继续说话的吴奇龄......
所以那些死了的陪嫁回去后也异变了？或者蛊虫传染给其他人了？
但也不对啊，真如此的话，十几年不可能没有任何发现。
岑肃很快作了回答：“这些死去的尸首没有异变。”
没有？廖静柔看着他，那发现什么线索？
“接到大监说查燕国细作，我将燕国回来的陪嫁又仔细查了一遍，目前活着的都没有傀儡的特征，我便想到去查死去的。”
“死亡分布在十几年间，三十人中，有二十九人，坟墓内白骨都在，没有异变。”
“他们的亲人也都查过了，没有异变。”
三十中，二十九人都没有异变，也就是说有一人，异变了？
杨震看向岑肃：“发现了什么异变？”
岑肃说：“有一人，墓中没有尸骨。”
他说着在名册上伸手指着一个名字。
杨震和廖静柔低头看去，见其上写着名字，李春桃。
出身镇江府民户良家女，世代务农，十四岁被礼部采选入宫，经过教习，十六岁被挑选为公主陪嫁。
十八岁从燕国归来，遣神宫监皇陵役，十九岁伤寒病故。
“回来一年就死了？”廖静柔说，“所以，是假死逃离皇陵？”
岑肃说：“按照籍册上记录，是李春桃的父亲李福生接她的尸首拉回家。”
在籍册上一处手印点了点，手印已经暗淡。
“我调派手下影子去镇江府查李家，李家已经绝户了。”
绝户？杨震眼神眯了眯。
“李福生夫妇有一个儿子，埋葬李春桃后第二年，江水泛滥，为了护田，李福生夫妇和儿子，都淹死了。”岑肃说。
淹死？一家三口都死了？
“我查了当地官府的记录。”岑肃说，“的确闹了水患，死伤众多。”
不是意外的意外？杨震手指敲了敲桌案：“李福生夫妇和儿子的尸骨可还在？”
岑肃点点头：“在。”
“要么是当时下葬的时候就是空棺，要么就是假死，待埋葬后又复生。”廖静柔说，皱眉，“复生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杨震将卷册拿起，摇摇头长叹一声。
“唉，陛下更要伤心了。”他说，“得知吴奇龄是被公主送回来的，已经有十年之久，已经很难过了，原来还有更早被公主送回楚国有问题的人。”
廖静柔轻咳一声：“大监，我们也要有麻烦了，这李春桃是从皇陵中离开的。”
杨震抬眼看着两人，似笑非笑说：“无妨，不过是新人换旧人。”
廖静柔身形一僵，这是她先前调侃岑肃的话。
之所以这样调侃，是因为幽影阁影子会随时死，死于任务，或者死于为了保密任务。
但身为阁主，其实也不过是更高一等的影子罢了。
随时也都会死。
死于任务，死于灭口，死于被罚，死于掌握生死的那人的喜怒之下。
廖静柔垂目，自嘲一笑。
“把影察隐枢两人也叫来。”杨震的声音继续传来，“接下来好好查这个李春桃吧。”
廖静柔和岑肃应声是。
不好查啊，廖静柔心想，李春桃这个宫女，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亲人死绝，只怕长什么样都没几个人能想起来。
......
......
林霖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出太医院，看到等候在门外的车，忍不住展颜一笑。
但旋即忙收了笑。
咳，不管怎么说，父亲生病了，她不能这么高兴。
虽然车上装了一大包名贵药材，而且是不花钱的。
不花她的钱。
林霖死死忍住心里的笑，神情平静对车夫说：“劳烦送我回林府。”
虽然这次没有什么皇后的太监内廷的太监相陪，内廷的车还是有始有终，将她再送回去。
车夫应声是，扶着林霖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向外而去。
这次车内只剩下她一人，内廷的车外表看起来普通，内里宽敞又舒适。
林霖看着一旁满当当的包袱，笑开花。
林尚书既然让她在太医院记账，她当然不会客气，这也是给林尚书脸上贴金嘛，看看，除了亲自背兄长，为了兄长还要一掷千金买药。
不过，将来走的时候，这些药带着不方便，还是要想办法换成钱。
林霖琢磨着，又看到身边另一个小包袱，顿时觉得晦气。
这里面装着医书和笔记册子。
原本想着回家能休息了，结果廖静柔这变态说会继续考她。
唉，学习真是苦啊。
林霖忍不住掀起车帘透透气，刚掀开，看到旁边一座大宅，门前蹲着石狮，朱红漆大门，比林尚书府邸还要气派。
这条路她不熟，毕竟今日是第一次回林家，先一次有周太监王太医一起坐车，她没有东张西望。
此时往外看，入目是陌生街道宅邸。
随着车行，门头上的匾额也浮现在视线里。
黑底金漆镇朔两字。
哦，原来是镇朔郡王府啊。
郡王府距离她家很近啊。
她家二字闪过，林霖有些失笑，摇摇头，那又不真是她的家。
是暂时居住，是为原主出口气，是为自己逃一段学而已。
她看着渐渐后退的郡王府。
府邸威武，大门紧闭，门前也没有其他人家那般人来车往的拜年。
是了，镇朔郡王不在家。
不知道萧鹗在军营过的如何？
离开这个不是家的家，不再是郡王萧鹗，一定很开心吧？
小兵萧百，林霖倚着车窗，看着远去的郡王府邸不由抿嘴一笑。
......
......
离开了厚重城池遮掩，冬日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狂吹。
京营大校场上，旌旗烈烈，这里半点年节氛围也没有，一如往日地练兵。
一队队兵卒，按照营旗不同分布在校场内，随着高台号角，齐齐而动，黄土发颤，狂吹的风在军阵前也变得畏缩不前。
“进——”
战鼓声令。
士卒持长戈，握坚盾，进退，转折，合围。
不过在军阵的最后方，有一队兵卒，身上的战袄腰带都比其他人要新，似乎因为太新了，导致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
“你们这些新兵卒子，都跟我打起精神来！”旁边的队官喝道，“就算才练三天，也要像个样子！”
他的话音落，前方新号令传来。
“转——”
随着号令，前排的兵卫戈矛横举齐平转身，就在此时，队列中一个兵卫手中木戈歪斜，与旁边转动兵卫的木戈打在一起。
整齐的队伍瞬间一乱。
队官一眼看到，眼神带着杀意，手中的木戈一顿。
“萧百！出列！”
萧鹗抬起头站直身子大声应是，走了出来。
那队官喝道：“队形记不住，规矩记得住吗？”
萧鹗在队列外站好，大声说：“一错，杖五！”
随着他的声音，队官举起木戈，重重打了下来。
砰一声。
结结实实落在萧鹗的背上。
粗布袄看起来很硬，但其实并不厚，木杖宛如直接落在背上，灼辣的痛瞬间从后背延展全身。
萧百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
第一波的疼痛尚未延展到全身，又有新的痛随着杖落迸发。
他咬紧牙撑住身体，避免自己栽倒在地上。
他想，京营的将官比起羽林军要力气大。
跟上一次在京城外被羽林军打的一鞭子相比，此时要痛的多。
还好，上次皇帝不是让京营的将官来处罚。
他心里忍不住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