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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笨鸟
    申末时分,绵长的号角伴着狂风盘旋在旷野,校场上肃杀的气氛也随之散去。

    整齐的踏步变得嘈杂混乱,兵卒们按照旗队将戈矛盾牌逐一归放,再排队离开校场。

    这时候的队列也不再像先前那么严整,兵卫们散乱走着,低声说笑。

    萧鹗走在承字营的新兵队伍中,鬓发眉峰凝着一层白霜,一向苍白的脸此时透着青色。

    旁边的两个兵卫忍不住小声问:“小白,你还好吧?”

    萧鹗看向他们,这是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兵卫,比他早来半个月。

    那日来到兵营报道后,被询问叫什么,他说了叫萧百,但一群兵卫嘻嘻哈哈笑,说小白?这个名字好,叫起来顺口。

    是啊,萧鹗想,小白叫起来更普通,他没有纠正,任凭这样称呼。

    “还好。”他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这样子可不像还好,两个兵卫眼神担忧,这个新兵看起来很瘦弱,虽然出乎意料地每天能把操练扛下来,但今天挨了打,只怕没那么好受。

    细皮嫩肉的,背上肯定出血了。

    “你快去领点金疮药。”

    “明天还要操练,这袄子硬会磨伤口,好的很慢。”

    两人提醒说。

    萧鹗道谢,说:“不用领药,我自己用草药做了一些。”

    两人神情惊讶:“小白你还会做药?”

    “我原先学过一些,粗浅的。”萧鹗说。

    一行人说着话走回了营房所在,这边变得更加嘈杂,有洗漱的有站着蹲着说笑的。

    萧鹗越过这些嘈杂,走到属于自己所在的营房,掀起破旧的麻布门帘,迈进室内。

    一条容纳三十人的通铺占据了室内大片地方,墙边堆着军械草绳杂乱的标记了姓名的木桶,上方搭着几块木板,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瘫躺,有人揉搓酸麻的手脚,咒骂操练辛苦,今晚吃什么的,看到萧鹗走进来,有不少人发出笑声。

    “哎呦小白嫩肉今天挨打了!”

    “真是惨啊。”

    “也是太蠢了吧,走步都走不对。”

    “快下注下注,他被打的出血还是没出血?”

    室内大呼小叫嘈杂一片。

    真热闹啊,萧鹗想,虽然是被调侃,但能被调侃说明也将他看在眼里。

    不像先前在青城山,那么多师兄,不管是上课还是吃饭,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他行走在人群中,但没有人看到他。

    当然,他不怪这些师兄们,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是被下令不能看到他。

    现在真好,萧鹗嘴角浮现一丝笑,伴着嘈杂从木板上取下包袱,从中翻出一瓷瓶,再回到自己的铺位,一手按在衣襟,看向室内的诸人。

    “下好注了没?”他大声说,“下好了,我就要脱衣服了。”

    室内的兵卫们顿时怪叫着大笑着,纷纷用半块饼子下注,萧鹗开始脱战袄,操练出了一身汗打湿了袄子内里,操练结束后,被寒风一吹,汗水都变成了冰水刺骨寒,又湿又冷,粘贴在肌肤上,伤口上宛如被洒了盐,此时脱下,皮肉都在撕扯。

    萧鹗一咬牙,扯下战袄,将后背展露给室内诸人。

    昏暗的室内,五条交错的杖痕横亘在后背,皮肉红肿隆起,紫赤色的瘀痕顺着脊背铺展。

    围着的兵士们并没有发出惊呼,而是围上来,还有人举着火把,仔细地看伤口。

    “这里!”有人大喊一声,伸手指着一处,“渗血了!”

    大家更靠近,如同观赏什么奇珍异宝一般,果然看到两处表皮破裂,渗出血丝来。

    “这不算!”

    “这怎么不算!有血就是出血了!”

    萧鹗笑着听着争执,晃了晃手里的瓷瓶,旁边有个兵卫看到了。

    “金疮药吗?”他说,主动伸手。

    萧鹗将瓷瓶扔给他,那兵卫接过利索地打开,为他往后背伤痕上洒药。

    伴着室内的嘈杂,用他仗伤下注的游戏结束了。

    赢了的喜笑颜开,输了的一脸晦气。

    “小白,你也太不抗打了。”

    “这才五杖都能出血!”

    “还是挨打太少。”

    几个兵卫摇头说。

    萧鹗笑着点头:“放心放心,以后多了,我肯定抗打。”

    旁边有兵卫走过来抬手给了他肩头一巴掌:“还想着挨打,争点气吧。”

    又一个兵卫笑:“是啊,要抗打也不能是训练出错被打出来,应该是杀燕狗杀出来的。”

    萧鹗再次笑着点头:“没错,就该如此。”

    “别瞎扯了,吃饭了!”有人喊了声。

    随着这句话,屋子里说笑坐着躺着的兵卫都向外涌起。

    “快点啊!”

    “我打听到了,拨了犒赏了,今天有猪肉吃!”

    一听这话兵卫们跑的更快了,以至于门口都差点堵了,一个兵卫冲出去差点栽倒,还好旁边有人扶住他,抬眼一看竟然是“小白”

    那兵卫瞪眼:“你小子跑这么快——药上完了吗?”

    萧鹗身上的袄都没穿好,正在系带子。

    身后又有一个兵卫冲出来呸了声:“老子正给他洒药呢,人就没了!”

    萧鹗已经穿好了袄子,脚步变得更快:“吃饱了伤才能好得快。”

    两个兵卫笑骂着追了上去。

    夜色笼罩大地,京营亮起灯火,白日的嘈杂喧嚣都散去,除了值守巡查的兵卫,营地内没有其他兵卫走动。

    一天的操练,哪怕今晚多了几块猪肉,也缓解不了疲惫,更何况明日还要继续早起受训。

    营房里洗漱过后的兵卫们或者躺着或者坐,准备休息,直到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干什么去。”

    “新来的,规矩忘记了吗?”

    “晚上营地不得走动。”

    “小白,没洗漱?那就别洗了,反正也不挨着我睡。”

    营房里响起笑闹声。

    萧鹗从墙边抽出一根木戈,对兵卫们说:“我去将走步再练几遍。”

    一个稍微年纪大些的兵卫皱眉:“你背上有伤早点休息吧。”

    萧鹗摇头:“我还是多练练,明日如果再错了,再被打五杖,伤可就真好不了。”

    营房内的兵卫都笑起来。

    “这话也对。”

    “有句话怎么说的,不会飞的先飞?”

    “那叫笨鸟先飞。”

    “去吧去吧笨鸟,快去飞吧。”

    伴着说笑声,萧鹗笑着拎着木戈走了出去,因为有规矩不能出营房,他便站在屋角一处背风的空地,将木戈握住,先开始站桩步。

    有巡查的兵卫从营房前经过,看到这边并没有出声询问喝斥,这种私下偷练的场面他们也见多了,并不觉得奇怪,很快就走开了。

    萧鹗转身,跨步,背上的杖伤传来灼痛,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真好啊,他轻轻吐口气。

    在这里他可以练习一切他学到的东西,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阻止。

    不用像在青城山那样,学到的任何东西他只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练习,不能让人发现学会了,不能去练习,更不能学得很好。

    当然,虽然说让他化名萧百,以普通农户的身份来京营当兵卒,但皇帝必然也还会安排人盯着他。

    他不能表现的太聪慧,什么都一学就会。

    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生疏,生涩,犯错,挨打,然后努力,勤奋,苦练。

    然后才可以,文成,武就。

    萧鹗手中的长戈抬起,击刺,进退,格挡。

    木戈在夜色里发出破空声,时而急进,时而退守,左转右转,木戈沉稳,脚步扎实。

    夜色越来越浓,原本投射在屋角的灯光被夜色吞没,再一次巡查经过的兵卫,能看到那个人影还在苦练,但却看不到他练的具体动作。

    那个新兵的步伐不再是兵步,而是北斗踏罡步。

    他手中的长戈也不再是简单的刺,劈,砍,而是啸云雌雄剑法。

    行走之间吐纳大周天玄息功,养气,洗髓,伐脉,背上的痛感在呼吸间消散,皮肉在气息间愈合。

    施展着静听千里诀,听着暗夜里京营的风声步声甲叶碰撞声,更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

    这些他在青城山十年,学到的,只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各种技艺,此时此刻在小兵小白的身上尽情的施展。

    皇帝说要杀掉一个皇帝,不是刺客能做到的,要有兵马军阵破除皇帝身前的三重防卫。

    但除了学兵法军阵,他也要练就一身杀人的本事,单枪匹马杀人的本事。

    这样当兵马军阵破除萧真防卫,他终于杀到萧真面前的时候,能亲手割下萧真的头。

    还有,再遇到危险,比如齐洲矿那种场面,就不需要再假装没有身手,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需要那位林学徒握着刀挡在他面前。

    他可以,挡在她面前。

    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救护她。

    嗯,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报答了救命之恩。

    气收风停,远远近近的嘈杂消散,萧鹗站稳,手中的长戈垂下,胸口缓缓起伏调理气息。

    他的肩头鬓发落了一层白霜,身后营房里的说笑已经停下,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萧鹗抬头看了看夜空,再看京城所在。

    自来到京营后他很开心,不知道林学徒在家如何?一定也很开心吧。

    如果此时面对面的话,她是不是又要说一句“同喜同喜”?

    萧鹗微微一笑,长戈在手中一转背在身后,收回视线在夜色里向营房而去。

    ......

    ......

    夜色寒浓,靠着廊柱打盹的仆妇脑袋一顿,忙抬起头,看到屋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脸。

    少女的脸,眉眼清秀,肌肤泛着柔光。

    是一张美人脸。

    只是美人脸夹在门板缝隙里,一双黑黝黝的眼静静地看着她,大半夜里莫名让人打个寒战。

    这四小姐果然如三夫人说的那样,鬼里鬼气的。

    仆妇忙站起来问:“四小姐,老爷可还好?有什么需要?”

    林霖依旧在门缝里看着她:“你还没走啊?”

    仆妇忙说:“夫人让我们留下来侍奉。”又劝,“四小姐,德成老爷病着,身边不能没有人,您一个人可不行.....”

    不待她语重心长,四小姐点点头打断:“辛苦了。”

    仆妇愣了下,旋即心里又轻哼一声,果然,也没那么有骨气。

    “有宵夜吗?”四小姐的声音接着问。

    宵夜啊,仆妇点头:“厨房都收拾好了,也都有人守着,小姐想用点什么?”

    门缝里少女的脸看着她,声音幽幽。

    “来一碗鹿髓炖山药,再来一碗牛乳蒸羊羔,以及一碗银耳桃脯莲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