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并没有跟“姜小姐”多说话。
毕竟她在当差,再者,也对姜小姐有戒备。
万一姜小姐主仆觉得这趟差太容易,顺手还想再多赚二百两呢。
“我还有差事,先去忙了。”她含笑说。
上官云燕看着前方其他女学徒们已经走开了,忙点头:“你先去忙。”
没想到林小姐也到朝天宫来了。
虽然人多杂乱,但,她可以亲自守着她。
这样待会儿做事,既可以用她身份做掩护,也能避免她被其他的杀手取了性命,一举两得。
她对林霖一笑。
“我一会儿找你玩。”
真想赚她这个二百两?林霖心里挑眉,面上一笑,不再多说转身迈步,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林霜的声音。
“阿霖。”
她抬眼看去,见林霜站在路边看着她。
“阿霖,你先去忙,一会儿得闲了来一起上香。”林霜说。
这话挺好,解释了为什么适才一家人见了不说话,因为以皇家差事为主,得体又大方。
大小姐还是很会挽回场面的,林霖心里笑了笑,她也不会不顾体面,一家人嘛,家宅和睦嘛,她可是个好人呢。
她乖巧地点头应声好,神情又带着些许紧张担忧,大声说:“阿姐,叔母如果不舒服,记得立刻喊我。”
听到这句话,四周看来的视线瞬间转回林夫人身上,带着审视——
立刻喊她?
所以身体还是不好吗?
是强撑着来的?
就为了告诉大家没事了?
这个死丫头,站在后方的林夫人脸色铁青,再忍不住开口:“你快去吧,我没事。”
林霖心里嘻嘻一笑,屈膝一礼:“是,叔母。”
说罢疾步向前去追走远的女学徒们。
她走开了,但有关她的议论并没有停下。
“这孩子看起来文静大方。”
“以前没见过她。”
“藏在家里不舍得示人吗?”
“林夫人真是有福了。”
除了恭维,当然也少不了似笑非笑的低语“怎么让家里的孩子去当学徒了?”“....就是为了生病的时候伺候?家里请不起大夫?”
毕竟跟内侍宫女一般当差,到底是低人一等,哪个世家大族会让女儿去做这个。
林雯听得冒火,对着那边喊:“是她自己要学的!”
那边的几个夫人看过来,含笑语重心长:“家里有长辈,怎么不劝劝?”
怎么没劝?她又不听,林雯正要喊,但这边一个夫人想到什么,先开口了。
“哦,应该是劝了,前一段不是说林家孩子对长辈不敬,当众吵架诋毁尚书大人......”
林雯一喜,对对对,没错,没错,终于有人想到这件事了,这四丫头目无尊长.....
念头尚未闪过,那几人低笑起来。
“那,现在林夫人得了在世缇萦照看,应该释然了。”
什么鬼话!林雯火冒三丈要再说话,但被林霜警告一眼。
这种时候越多说越错。
人前打这种嘴官司不管输赢都会被人取笑。
林霜牵着她往章老夫人那边去,轻声说:“大庭广众,天官道祖面前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这话让笑着的夫人们脸色微凝。
林家这位大小姐倒是会指桑骂槐啊。
章老夫人此时也笑着开口了:“霜儿,这里人多嘴杂,你照看着她们姊妹,别失了体面。”
章老夫人也护着这位大小姐啊。
章家清流名士,跟尚书这种实务官不一样,庙堂有权者,人可以私议,士林有清望者,不可轻辱。
而且这位大小姐到底是崇正书院的学生,崇正书院是皇家书院,不好言语不敬。
四周的视线顿时散开了。
林雯见状恼火稍缓,还好阿姐在,能挽回林氏的脸面。
她看向朝天宫那边女学徒远去的背影,暗自咬牙。
这死丫头肯定是故意的!
请她一起来,她不来,却跑回太医院来这里当差,众目睽睽之下就是要让她们丢脸!
“太子来了。”
前方传来喊声。
一时间所有的官眷都停下说笑,坐着的站起来,站在里面的忙走到路边,向山门外看去。
先有威武的呼喝声声。
“驻马——”
“避道——”
紧接着身着甲胄的羽林军踏踏,随后是文武百官,蟒袍绯色青色逐一而列,其后曲柄伞盖高高,太子车驾缓缓而来。
原本喧闹的民众已经匍匐在地。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朝天宫内钟磬齐鸣。
.......
.......
钟声宛如从天而落。
城北大路上有一队二十多人的兵马正在缓缓而行,前方的兵将高头大马铁甲森森,中间一辆车马盖着结实密闭的雨布,两边有十个青灰兵袍没有穿甲的兵丁护卫。
听到钟声,前方的兵将没有反应,这十个兵丁忍不住抬起头,向南眺望,隐隐看到日光下半山里的飞檐红墙。
“是什么?”
“是朝天宫的钟声。”
“朝天宫的钟声这么响亮好听。”
“第一次听到吗?”
“当然第一次,以往我可没机会参加朝天宫的祈福。”
“徐虎你少装模作样,你难道参加过?”
“我当然.....我在朝天宫外参加过。”
小兵们发出低笑声,前方一个铁甲兵士回头呵斥“不得喧哗!”
徐虎等人忙收回视线,但脸上依旧洋溢着欢喜。
当时在去吃晚饭的途中被喊走,说要执行军务,但也没有说是什么,一行人日夜不停来到石头关,接来一辆由边军押送的马车,交接后马不停蹄地向京城来——
就在适才,前方的将官告诉他们,这车上装的是边军献给皇帝的贺礼,但不押送到皇城,而是送到朝天宫。
“今日上元天官醮典,特献礼于坛下,以告神明,以彰天威,祈家国安宁。”
听到这个,徐虎等人激动无比。
且不说作为新兵能押送给皇帝的贺礼已经很难得,更难得的是能参与朝天宫的祈福大典。
尤其是徐虎作为京城人,将朝天宫祈福讲的无比热闹,在这天祈福也无比灵验,他就是他爹娘从祈福大典上求来的孩子。
“真是走运,我们能参加一次。
虽然被喝斥不得喧哗,但当朝天宫终于到了眼前时候,徐虎又忍不住小声说。
“大家可要可着劲祈愿,一定能实现。”
他说着喃喃念。
“我要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多说多灵验,大家一起默念更灵验。”
徐虎说着想到什么神情一凝,转头看着队列中一人,神情冷冷。
“但有人可不要许这个愿。”
随着他的视线,其他人也看过去,队列中的同样一身青布兵袄的萧鹗面色平静。
他知道徐虎的意思,楚国兵卫杀燕人是建功立业,他这个燕人的建功立业岂不是杀楚人?
他点点头:“好。”又补充一句,“我有自己的愿要许。”
徐虎冷冷说:“你许了也白许,这是我们楚国人的天官。”
萧鹗笑了笑:“那我许一半。”
徐虎一僵,这意思是他身上有一半楚国人血统.....
“不得喧哗!”前方的兵将再次回头喝道,视线扫过这一行人,“朝天宫就要到了,进去之后听令行事。”
徐虎等人忙齐声应诺。
他们到达朝天宫的时候,太子以及随众都已经进去了,山门由羽林军把守,被拦在外边的民众也恢复了喧哗热闹,香火腾腾,无数人对着朝天宫参拜,小贩们叫卖,引得孩童们跑来跑去。
而他们也被守卫拦住了。
“谁让你们来的?”
“无令不得靠近。”
五城兵马司与禁卫军的兵士戒备地看着他们,按着兵器将他们围住。
很显然,这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到来。
徐虎等人在后方有些不解,对视一眼,难道朝廷不知道要献贺礼?
这边的异常让四周的民众都看过来,指指点点议论。
“是京兵。”
“京兵也来了?是来护卫?”
“看着不像啊。”
萧鹗站在队列中没有在意被拦,反正来也好,不让进也好,都有他人做主,他听令就行了。
他只看着前方的朝天宫,不知道这次师父是不是算到他来了,忽地眼神一凝.....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些指指点点的视线。
是认识,惊讶的视线。
萧鹗视线一转,凝聚到人群中,与一个少年的视线相撞。
那少年粗布衣衫,戴着帽子,手里举着一个酒碗,此时神情惊讶看着他。
萧鹗眼前浮现画面,齐洲矿山,被救出的矿工,叩头,少年的脸晃动,路途,林学徒车马前跑前跑后......
那个跟随林学徒进京哑巴矿奴。
方舟。
萧鹗视线微扫,看到少年车上插着的幌子,醉仙楼美酒。
那少年与他对视,神情变得激动,又有些慌乱,张口无声啊啊,似乎想要叩头,但又想到什么,在他身上以及他旁边的人身上扫过,眼神闪烁,然后举起了酒碗,倒在地上,人也弯下腰。
他旁边的民众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七嘴八舌询问:“酒还没卖完,自己喝醉了?”
方舟抬起身只笑,也不再看萧鹗,转开视线。
萧鹗知道方舟这是怎么了。
这是在对他叩拜道谢。
方舟一开始想要谢他齐洲矿救命之恩,但又看出他现在的装扮是个普通兵丁,掩藏了郡王的身份,所以不再靠近,也不打招呼,将酒倒在地上,深深鞠躬表达谢意。
这样不会引起注意。
萧鹗笑了笑,是个聪明人,是啊,能在齐洲矿活下来,还能攀上林学徒这个心善的人,来到京城谋生。
“让开!”
有喝斥声从后方传来。
在场的五城兵马司,禁军,官员,民众都向后看去,萧鹗也转过头,看到十几个禁卫簇拥着一个华服年轻人疾驰而来。
是二皇子。
二皇子今日没有穿兵袍,而是一身绛红礼服,袍身织四爪盘龙,头戴金冠,耀目生辉,不可直视。
看到他近前,兵卫官员们纷纷施礼。
二皇子跳下马,与太子的温和不同,他眉眼飞扬,神情倨傲。
“这是边军都督佥事崔砺送来的北地贺礼。”他说,“我已经请示过陛下,陛下特批我在朝天宫醮坛献祭。”
说罢拿出朱批手札递过去。
一个官员忙双手接过,与其他官员认真核对了皇帝的笔迹,御玺,司礼监的备案附署佐证,确认无疑,恭敬施礼:“殿下请。”
禁军收起兵器,兵卫们拉开绳索木栏。
京营的将官高声吩咐:“拆车。”
伴着吩咐,萧鹗先一步上前拔出一车轴上的铁销,徐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上,十人利索地将车轮卸下来,穿入抬杠。
“抬!”
伴着将官一声喝令,十人合力将车板抬起来。
“走,跟我向天官献祭。”二皇子大声说,大步向朝天宫走去。
护卫们紧随,承字营的兵丁们抬着车板,伴着杨兴的低声号子,在无数民众的视线中向朝天宫而去。
.......
.......
“你们看,那两个道童在看我!”
徐虎一边抬车板,一边忍不住四下看,激动低声说话。
“他们眼神惊讶,是不是觉得我天赋异禀?”
其他人发出低笑“谁说看你呢”“我觉得是看我。”
萧鹗站在徐虎身后,看着上次见过的两个道童站在山门前。
两个道童穿着崭新的月青直裰,镶着玄色布边,戴着新的青布道巾,穿着新的鞋袜,透出仙风道骨,他们神情惊讶地看着他这个一身破袄宛如苦力的兵丁。
这一次没有喊师兄,也没有笑脸相迎。
萧鹗对他们微微一笑,闭上眼,跟随着杨兴的号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能感受到两个道童的视线一直黏在身后。
……
……
“二皇子到——”
伴着一声声的通禀,脚下的路也变得平整。
“好多大的殿...”
徐虎的低声呢喃传来。
“....好多贵人啊。”
萧鹗睁开眼,看到前方巍峨的一座大殿,重檐飞翘,殿外宽大的白石丹墀露台上,文武百官肃立,再下方则是众多命妇世家宦官小姐们。
日光下罗衣锦裳,珠翠闪耀,耀眼刺目。
“这是神仙之地吗?”
徐虎的喃喃声低低。
“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但其实没人看他们,是在看他们抬着的车板上雨布遮盖。
官员贵人们在好奇这是什么,没人在意好奇这些不起眼的兵丁。
不,萧鹗视线一凝,有人在看他们。
萧鹗抬眼越过锦绣华裳五彩官袍,看向丹墀东侧,石阶之旁,那里站着内侍宫女以及一队青色衣裙的少女。
此时其中一少女眼睛圆圆看着他。
萧鹗的眼中浮现惊喜,林学徒。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
原来这趟差真是好运气!
.......
.......
林霖作为工作人员,防备大典之中有人突发不适,所以也来到殿前。
她站在这里心不在焉,看着以前见过的太子入殿,看到没见过的二皇子大摇大摆而来,然后,是一队兵丁抬着车板走来,下一刻,她原本浑不在意的视线一凝。
我的亲娘哎,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着穿着兵袍的眉眼利落的小兵。
她的一万两也来了!
? ?这本书是写得啰嗦详细,尤其是遇到一个大情节的时候,人物多要拉出来,大家等不及可以稍微攒下,至于请假,呜呜呜不好意思,明天杭州阅文有活动,我去参加了,这期间我会尽力更新,但应该会有一天要请假,这几天要写的是非常难写的非常乱杀的场面,祝福我写得顺利吧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