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杀手来说，郡王这个天枝任务，很不容易。
皇室贵胄，高高在上，护卫森严，不是想接近就能接近。
不像她这个价值二百两的女学徒！
所以，此时此刻对于正常的杀手来说，无疑是天降好运，钱送上了门。
可惜啊，她不是个正常杀手。
这个钱也不到非挣不可的时候。
运气不好啊。
林霖看着抬着车板的小兵，眉眼弯弯一笑，动了动嘴唇。
过年好。
萧鹗看着少女，看到她用口型说。
他亦是一笑，动了动嘴唇，同喜同喜。
“放——”
前方的兵将抬手示意。
此时已经走到丹墀南侧醮坛正前方，萧鹗垂目随着杨兴有节奏的一二三将车板放落在地上。
卸下了车板，宛如失去了盾甲，嘀嘀咕咕的徐虎也变得紧张，他僵硬着身体，唯恐失态被人嘲笑，眼角的余光看到身侧的萧鹗。
萧鹗在笑。
眉眼都在笑。
以前在大家眼里还是普通小兵的时候，这个小白很平易近人，能开得起玩笑，也会开玩笑，但很少笑，就算笑了，眉眼依旧平静。
原来他会笑得这么开心啊。
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徐虎旋即眼神戒备：“你安分些，这可是紫微大帝，不会纵容异族。”
杨兴等人听到了也都看过来。
萧鹗笑着低声说：“好。”
徐虎又宛如一拳打在棉絮上，这个燕国皇子绝不是不知道别人的冷嘲热讽恶意，而是不在意。
外边小兵郡王在笑，殿内的太子也在笑。
“二弟！”
“你回来了！”
通明殿香烟缭绕，鎏金长明灯火光摇曳，太子穿着九旒衮冕，欢喜地说。
三清香案前身披织金绛色法衣的马天师，左右分列数位高功道士、掌事道官，东西两侧文武官员们都看向走进来的二皇子。
“我没有错过时辰吧？”二皇子问。
太子笑说：“还好，还好，刚荡秽、请圣，就要上香，宣读祝文了，二弟来得及时。”
二皇子对太子一礼：“我真是日夜不停赶回来了。”
太子连连点头：“好好，我也日夜担心你，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边郡，不安稳……”
表达关怀的话没说完被二皇子打断。
“皇兄多虑了，我不像皇兄这么尊贵不出皇城，一直在军中历练，行路不算什么，而且边郡不安稳又如何？我大楚边军勇武善战所向披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大声说，又似笑非笑，“太子这样说，边军将士会不服啊。”
太子面色一僵：“我不是担心边军不勇武，我只是说……”
“皇兄不用说了。”二皇子笑说，看向一旁的马天师，俯身一礼，“兴之见过天师！”
马天师含笑颔首：“殿下好。”
二皇子走到他面前，眉飞色舞：“天师，走之前你送的平安符真是灵验，我到边郡，就遇上一场大战！”
这……是来打脸的？两边的官员们愕然。
马天师没有丝毫恼怒，笑说：“殿下，我的平安符可不是保这个的。”
二皇子笑了：“怎么不是？天师保的是我亲手斩杀燕狗，保的是边郡百姓，我大楚平安！”
这样啊，殿内的官员们交换眼神，二皇子这恭维人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
马天师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平安是殿下带来的。”
“不，是八万边军带来的！”二皇子说，将皇帝的手札展示，“这次边军大胜，特意为陛下献礼，陛下让我带来朝天宫献祭！”
殿内站着两列文武官员响起议论声，边军竟然还送了贺礼？一点消息都没听说啊。
穿着绯色蟒袍的王阁老轻咳一声：“二皇子殿下，既然如此，就准备献祭吧，余下的事朝中再说，别耽搁了吉时。”
站在一旁宛如被忘记的太子忙说：“是，吉时要到了，二弟，你先……”
入列两字还没说出来，二皇子大喝一声好，对殿外扬声：“将燕将高恒的首级取来！”
……
……
“揭——”
伴着兵将的号令，通明殿外原本就好奇这是抬了什么来的众人视线凝聚在车板上，前方的人向前站了站，后方的人们踮起脚尖。
几个兵丁利索地揭开雨布，日光下六个人头出现在视线里。
冬日里用盐腌过的人头，面容狰狞。
高高低低的惊呼响起，人群躁动，还有年轻的小姐们猝不及防吓得后退，要么自己站不稳摔倒，要么把别人撞倒。
通明殿外变得嘈杂。
来活了，看热闹的林霖对身边的女学徒们示意，女学徒们宫女内侍飞快地向惊呼啜泣声所在奔去。
还好，官眷命妇们都谨记着此时的场合，虽然陡然被吓到，还是稳住了心神，将慌乱的年轻女儿们安抚好。
嘈杂很快安静下来。
别说妇人小姐们被吓到了，徐虎等人也微微愣了下。
他们已经知道雨布下是人头。
但陡然如此近的距离看到也还是有些冲击。
他们作为新兵，其实还没杀过人见过血。
而且这几人是厮杀中被杀，立刻割下人头，凶悍之气还凝结在脸上。
徐虎不由咽了口口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萧鹗。
这小子竟然还在笑。
虽然不是适才那种很明显的笑。
但整张脸都透出愉悦。
看着人头还笑得出来？！燕狗真凶残！
“兵卒萧百！”
一旁有兵将喊道。
萧鹗立刻应声。
“你捧燕贼主帅高恒首级入殿！”那兵将指着其中一个头颅。
萧鹗毫不犹豫按照所指双手捧起人头，迈步向殿内走去。
徐虎在后难掩嫉妒不满。
“凭什么让他去！”他小声嘀咕，“他是燕人！”
杨兴低声说：“所以才让他去。”
徐虎一愣，旋即恍然。
可不是嘛！
世间还有比燕国皇子亲手捧献本国主帅首级更绝妙的献祭吗！
徐虎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
……
……
看到一个狰狞的首级被捧进来，殿内的诸人因为听二皇子说了，有了准备没有受到惊吓。
不过，也不愿意看狰狞的首级，一眼扫过视线更多落在捧着首级的小兵身上。
有的视线看一眼，便移开了，有的则愣了下，旋即眼神惊讶。
“哎，那不是....”
“怎么....好像是....”
低低的声音响起，凝聚在小兵身上的视线也越来越多，太子也一声低呼：“阿百——你怎么——”
太子上前一步，迎着那小兵去，但想到什么停下来，神情变幻，口中的话也停下来，又瞪眼看向二皇子。
“兴之，你怎么带他来！”
二皇子不理会他，看着走进来的萧鹗。
捧着首级的萧鹗目不斜视，在殿内站定。
“回禀游击将军。”他高声说，“高恒首级在此。”
二皇子哈哈一笑：“好。”
伸手指着首级，对殿内诸人高声。
“燕国镇北都督高恒，多次纠集兵马犯我疆土，烧城劫掠，害我兵卫民众无数。”
“这一次边军苦战破敌，阵斩高恒及其六名副将。”
“今日上元醮典，献于天地神明之前，告谢天官，祈边疆永固！”
他的话音落，殿内的武将们先跟着高呼“告谢天官！边疆永固！”
文官们迟疑一下也零零散散跟着喊。
待声音稍缓，王阁老开口了：“殿下，先祭祀吧，吉时不能耽搁。”
太子也忙说：“此乃我楚国大喜之事，天师，请给我三炷香。”
适才的典仪也正进行到这里，站在一旁马天师闻言取过三支香点燃。
太子伸手去接，但二皇子忽地跨步上前，一把抢过。
“皇兄，我来。”他说。
殿内的氛围瞬间凝滞。
按照醮典科仪式，接下来主祭登坛叩拜，将香安插香炉中，然后诵读祝文。
这几年的主祭都是太子。
那现在，二皇子是要抢走主祭之位？
殿内的官员们神情惊讶，视线在二皇子和太子身上转动。
这，这.....
此时此刻，先前开口提醒不要误了吉时的王阁老如同昏睡了一般，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太子脸色涨红，僵立原地，手还在往外伸着，结结巴巴：“二弟，你，你.....”
二皇子看着他，笑说：“皇兄，父皇让我来将边军的贺礼献与天官，我就不客气了啊。”
说罢要迈步，又想到什么，伸手将太子手里攥着的卷轴扯过来。
“祝文也给我吧。”
如果说先前是无意，这句话，以及这个动作做出来，就彻底表明，二皇子就是要抢走主祭之位。
殿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二皇子行事嚣张跋扈，但这可是当众欺辱太子啊！
太子涨红的脸已经变得苍白。
“赵兴之，你，你怎能——”他质问。
二皇子打断他：“是父皇让我来的。”
皇帝只是让他来带来边军的贺礼，又不是让他来主祭！
太子要再说话，二皇子已经向台上迈步，还回头喊了声“萧百，愣着干什么，将首级献上来！”
殿内安静而立的小兵应声是，捧着首级跟着迈步。
太子九旒冕上玉珠都在簌簌碰撞，整个人手足无措，看向王阁老。
王阁老垂目。
看他也没用，二皇子是王贵妃生的！
今日的事肯定是王阁老谋划的！
陈阁老今日宫中值守，在场的只有宋阁老。
太子焦急地看向宋阁老：“宋阁老——”
他眼神哀求。
太子开口唤了，宋阁老不开口是不行了。
“这件事——”他沉声说。
刚开口，王阁老也抬起眼皮：“天师，吉时快到了吧？”
宋阁老一顿。
这意思是要马天师定夺？
这是朝天宫的仪式，而且马从典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天师.....
皇帝这次给了二皇子特旨，莫非也是要天师选择的意思？
宋阁老心思变幻，余下的话没有再说出来。
迈步的二皇子也停下脚，看向马天师。
殿内所有的视线凝聚在马天师身上。
也不是所有视线，马天师想，跟在二皇子身后，穿着兵袍，捧着狰狞首级的小兵垂目，对殿内的人和事似乎毫无知觉。
马天师看着他，缓缓说：“吉时已至，请拈香。”
伴着他的话，玉磬叩响，清越绵长的声音在殿内漾开。
诸人只觉得耳内震鸣。
太子站在原处，面色惨白。
二皇子大步迈上香坛，萧鹗捧着首级站在后方。
王阁老嘴角散开笑，看着香案前垂目的马天师。
不错，这老道果然通天机，做出了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