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些特殊场合。”
“比如齐王府啊,武城侯府啊,飞鹰卫司啊。”
“还有就是皇宫。”
“比如吴奇龄那次,我其实也是在君前当差。”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山林间彻底陷入昏暗,林霖说完,看到眼前的萧鹗脸上带着些许思索。
还真在对账啊。
这小子也太缜密了吧!
但现在不是缜密的时候——嗯,倒也是缜密的时候,要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可信。
但,她如果真是要杀他,哪里会给他缜密的机会!
“殿下,总之我虽然是细作,但任务并不是伤害你,是保护你,监视你。”她无奈说,“我这次之所以来,也是因为得知你出行,为了避免意外,找借口跟来,没想到真的出意外了,我.....”
“同喜的那几次,也是任务吗?”萧鹗打断她问。
同喜的那几次,林霖愣了下。
“从齐州回来,你遇到我,说被廖医女收为弟子,我说陛下同意我入京营的那次。”
“我杀了吴奇龄从飞鹰卫被放出来,遇到你,你说你双喜临门,请我吃馄饨那次。”
“还有,年节送我回礼点心.....”
萧鹗的声音缓缓说。
林霖恍然忙说:“那些不是。”
不是吗?萧鹗没说话,看着她。
“当然不是!”林霖斩钉截铁说,又苦笑一下,“我虽然是细作,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任务,我也有自己的事,自己的喜怒哀乐,与郡王同喜的那几次,都是我真的欢喜的时候,至于送年礼,那更不是任务,是应该的,郡王送我礼物,我当然要回礼,这是人之常情,这是理所应当,是我心甘情愿......”
她说到这里时,昏暗的视线里看到萧鹗笑了。
她的声音不由一顿。
怎么?她说得还是不够真诚吗?
“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杀过来的,我们先走。”她急急说,“等安全了,我再仔仔细细给你说。”
萧鹗点点头:“好。”
呃,怎么又突然变得痛快了?脉搏也恢复了平和,林霖愣了下,罢了,贵人们的心思都是这样阴晴不定、难以揣测。
“好好好。”她忙点头,手从萧鹗的脉搏上移开,再次攥紧手腕,抬脚迈步。
但萧鹗站着没动,被她握着的手微微一转,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背。
林霖愣了下,反应过来,她牵着他走是有些冒犯了,忙松开手,感觉萧鹗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缓缓、略有些凝滞地滑过收了回去。
“走吧,殿下.....”她轻声说,“禁军肯定杀过来了,这些黑衣人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快躲起来.....”
说着又挑眉。
“殿下,我很会躲的,你也见识过,所以在几次险境里都活下来,你跟着我一定也能.....”
她的话没说完,身形一绷。
有人!
有人!
这些黑衣人果然是高手,竟然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
而且才察觉气息,暗器的破空声同时响起——
反正已经告诉萧鹗自己是细作了,再展露身手也不算什么。
她再次伸手,要将萧鹗推开,萧鹗猛地扑过来——
这小子不会还要袭击她吧?这他可是自己找死,死了就别怪她拿着他的命去换钱,林霖念头闪过,萧鹗将她整个人抱住。
“小心。”
耳边传来男声。
林霖眼微微一凝,环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向一旁倒去——
随着倒地,林霖感受到萧鹗的身体一颤,耳边响起铁器入肉的声音。
她心里骂了声脏话,双脚蹬地,托着萧鹗滑入一旁的树木后。
“殿下,殿下。”她低声急呼。
昏暗里萧鹗面色苍白,问:“你没事吧?”
这话应该她问他,林霖双手一翻,将萧鹗从身上翻开,去看他的后背。
萧鹗的左肩背后插着一枚弩箭。
还好还好,躲避的及时,错开了后心。
“那人还在。”萧鹗低声说,将手里的刀握紧。
这小子的感知能力这么厉害啊,林霖心里滋味复杂,还不如不厉害呢,要不然她早就带着他躲开了,都是因为他要护着她,导致慢了。
倒是没想到他明明还在怀疑她质疑她,竟然察觉危险先来护着她。
这个贵人的做法,真不像个贵人。
林霖没有说话,也看向四周,那人气息的确还在,虽然躲远了......
这些黑衣人竟然也搞暗杀吗?
还是说来的是黑衣人的哨探?
不管是什么东西,今天死定了!
“....你躲好。”萧鹗的声音传来,“像前几次那样躲好,我来对付他们。”
他说着话要起身,但尚未用力,身边的人将他一推,塞进了更深处的苍木丛,同时夺走了攥在手里的刀,削砍两下,苍木丛顿时变得更乱更密堆叠在一起。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萧鹗反应过来已经被苍木丛罩住。
“林霖!”他低声喊。
昏暗中少女隔着苍木看着他,低声说:“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能拿针刀救人,也能拿长刀救人,殿下,你藏好,这次依旧我来保护你,这也是我的任务。”
说罢不待萧鹗再说话,人猛地跃出去。
她的速度很快,而且她的脚步轻悄无声,当视线被山林昏暗吞没后,这个人就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还好,背后的剧痛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萧鹗挣扎着起身,冬日的苍木丛坚硬无比,背后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袭来,他一时反而脱力,再次跌倒。
他狠狠捶了下地。
他才不需要她为了他去死!
尤其是因为什么任务!
.......
.......
整个山林陷入昏暗。
不是夜色浓郁的暗,是那种若隐若现的暗,山林比白天变得还鲜活,昏暗里树木摇晃,虫鸟呢喃,蛇虫梭梭。
林霖猛地一顿,抬手将一块石头弹了出去。
吱一声鸣叫,一只从地面上爬过的野鼠被砸碎了头,惊起了四周的蛇虫和草丛里的野鸡。
但并没有人。
伴着枝叶摇晃,林霖掠过这片所在。
山林间又恢复了安静。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瞬息间,有人影落在地上,人影瘦小,身形蜷缩,动的时候宛如蛇虫,不动的时候宛如山石土块。
人影的手摩挲过地面,土石枯叶上虽然没有明显的脚印,但能感受到浅浅的痕迹,随着摸索分辨出脚印的前后方向。
人影起身,向脚印后方,也就是已经走过的方向奔去,但刚越过一棵大树,树干宛如陡然长出树枝——
闪耀着寒光的刀无声无息地劈了下来。
刺啦一声。
刀刃带着断裂的枯藤飞溅。
原来此人的身上缠绕着枯藤。
砍断了藤蔓,刀刃也贴着布面,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林霖心里骂了声脏话,这个人太狗了!竟然用藤蔓做防护!要不然就算躲得快也要见血!
不过,还是此人躲的太快。
自己走而未走的藏匿虽然骗过了此人,但此人在袭击的瞬间还是察觉了。
随着一刀落下,来人就地翻滚,避开了林霖的下一刀,同时抬手一扬。
叮叮叮连声。
林霖挥刀挡住了密集的类似铁豆的暗器。
再看那人趁着暗器阻拦,地鼠般向山林深处钻去——
但那人刚奔出去几步,疾风从后袭来,林霖在挥刀当暗器的同时也脱手弃刀,整个人翻滚而过,宛如狸猫一般腾跃扑了过去。
刺啦一声。
扑来的双手宛如利爪,抓住了地上翻滚的人影的胳膊。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逃窜的速度,随着衣袍断裂,地上的人毫无延迟地冲入了山林中,几番起伏消失在视线里。
“这逃匿的本事,简直都快赶上我了。”林霖看着山林轻嗤一声,“但,还是不如我。”
她抬起手,手中捏着萧鹗送的那块废弃箭簇做的平安坠,她轻轻嗅了嗅,血腥气弥散。
“原本就比我差一些,现在又受了伤,这下我闭着眼也能找到你了。”
说罢跃入山林中。
.......
.......
萧鹗抬手折断一只苍木。
与此同时被扎破的手上血滴落。
他几乎满身血,有其他人的,有自己的,再多一些也无所谓。
滴血的手掌攥着断木向前一推,如铁罩的苍木丛终于露出了豁口。
他呼口气,慢慢向外挪动。
他说过的,不会再让她护在他身前,哪怕她是为了她那该死的任务。
细作。
一个世家女做了细作。
怪不得哪里危险她就出现在哪里。
怪不得她口口声声要立功。
她家人知道吗?肯定不知道.....
为什么?
为了那个曾经与她有婚约又成了姐夫的章公子吗?
萧鹗的身形顿了下,因为挪动时手掌的伤口摩擦到地面,传来一阵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这些念头,再次向外挪动,忽地他停顿下来,耳边远远地传来了脚步的声音。
又有人来了。
很多人。
而且有些脚步声熟悉。
那些黑衣人。
萧鹗瞬间宛如被冰冻,浑身发寒。
他们已经杀了她,又来杀他了?
他瞬间屏息。
如果是这样,他不能被发现,他要藏好,寻找机会,杀了这些人,才能为她报仇。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沿着地面传到身体上。
一,二,三......萧鹗心里默默地数着,大约有十二三人。
“.....往这边走。”
“....不用你这个废物指路,我们自己能闻到血腥气。”
“....老四,这都是你们流的血吧,你被人家伤了哪里来着?”
“....六个人竟然杀不了三个新兵,别说交代说不留活口,就算人家没交代,我们也不能留,以免被说出去,太丢人了。”
“....那小子绝不是新兵!”
“.....别找借口了!”
“....行了,别说废话了,赶紧追上他们,别真让他们到了夹岗台。”
“大不了把夹岗台的也干掉,都是群废物。”
他们的速度很快,瞬间远去了。
萧鹗躺在苍木丛中,青城山的胎息伏气法让他宛如化身为其中一枝,那些靠着耳听喘息,感知血气的探查法子,发现不了他。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人在昏暗里飞快而过掀起的山风,但那些人没有向他这边看一眼。
萧鹗缓缓恢复了呼吸,放在身侧的手攥起。
怎么听起来,他们并没有发现林学徒?
那个哨探明明已经发现了他们,还伤了他,难道没有通知其他人?
还是林学徒真把那个哨探杀了,哨探没有机会通知?
那也不对,如果真是这样,林学徒应该回来了。
难道,那个哨探并不是哨探?跟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念头闪过,萧鹗的身子不由一震。
那个袭击的他的人,不管是出现,还是出手都与他交手过的黑衣人不同!
他掀起身前的苍木丛坐起来。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人要杀他。
那林学徒岂不是要面对两方人马?
他撑起身子要站起来,忘记了后肩有伤,骤然发力之下全身剧痛,猛地又半跪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感受着半边身子的无力。
该死。
没受伤的时候,可以一人对战三人,甚至再想想办法,一人将十二三人各个击破,就算杀不了,也能阻拦他们。
但现在他受伤了。
他.....兜兜转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挡在林学徒身前。
只能一起死吗?
死。
萧鹗神情一凝。
死……死人,傀儡。
他其实不是只有自己,他还有,傀儡。
他抬起手按住心口,感受着手掌下的心跳,以及怪异的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