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来越暗。
山林间鸟儿惊飞,发出怪叫。
奔逃的影子不用气息感知也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的追击。
身后的追击从先前的悄无声息变成了毫不掩藏,显然是笃定他逃不掉。
这是恐吓,这是捉弄。
影子微微侧头看了眼胳膊,虽然已经用衣服裹住,因为他一直在奔逃,血还在不停的渗出来。
伤口太深了。
明明手里没有兵器,竟然能给他留下这么一道伤!
身后的飞鸟突然安静了。
奔逃的人影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悚然,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密密的枝叶上有人影如飞鸟般掠下来,他就地翻滚,同时掀起地面上枯枝落叶掩护身形,扑入一片灌木丛中。
林霖落在地上看着钻入灌木丛中的身影。
这个人身手肯定不如她,但逃匿的本事可真不一般啊。
随着念头闪过,她已经再次追上。
前方的人影或者在地上奔走,或者攀爬树木,身形轻巧,身后的人影忽隐忽现,或者上方或者左右。
虽然两个身影都没有兵器,但追逃间叮当破空声不断,石子飞溅,枝叶碎裂。
山林安静又热闹。
砰一声,刚爬上一棵树的人影被从左侧荡过来的人影一踹跌了下来。
林霖本要随之而下,用膝头跪断此人的骨头,但就在落地的瞬间,耳朵微微动,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有人来了!
很多人!
同党?
就这一瞬间的凝滞,跌落地上人影飞快爬起来,瞬间藏匿在对面一棵树上。
竟然没有喊?
难道不是同党?
是了,从出现到追逐其间,此人始终没有发出喊声,也没有发出召集同伴的讯号。
林霖一怔,人也一转轻悄无声上了一棵树。
走动的脚步声也在瞬间停下。
随着前方的人陡然停下,以鱼鳞阵对阵行走的其他人也瞬间停下,摆出警戒的姿态。
“怎么?”有人低声问。
前方的黑衣人环视四周一刻:“有....人走过的气息。”
其他人顿时松口气“应该就是那三人。”“果然是往夹岗台去。”“走得还挺快。”
有人啧了声。
“那看来对方根本没有受伤,不像老四你说的那样.....”
“真是丢死人了,三个人,打六个新兵,自己死了一人,伤了一个,人家三人完好无损跑了。”
伴着这几句话,又有恼火的声音响起。
“那个人根本不是新兵!”
“给的消息说是除了羽林军就是几个新兵,羽林军都是好看的废物,但这新兵里藏着老手!”
“他没用真的长枪,只是树枝,我就被戳伤了.....”
听到这句话,贴在大树上的林霖心里哈了声,这说的不会是郡王吧?
她遇到郡王的时候,郡王可不是往夹岗台的方向去。
活了三个人,那也就是说,另外两个人往夹岗台去了,郡王则是.....来拦截这些黑衣人的?
好家伙,曾经柔弱地在齐王府被弩箭伤到,面对齐王只能用言语威胁同归于尽的郡王,竟然这么勇猛?
耳边听得说话声再次传来。
“.....还有,他的刀术更厉害,老姜跟人家对战,都被打傻了....”
“我不是被打傻了!”
“你还嘴硬,你不是被打傻了,为什么不还手?要不是我撑着给你解围将你拖走,你就被人砍成两半了!”
“哈哈真是这样吗?”
“老姜,你的刀术不是号称无敌手吗?竟然被人打傻了?”
“不是打傻了!我是看到将军了!”
低低的说笑声一凝。
“什么?”一直安静还在查看四周的为首的黑衣人回过头,看向说话的黑衣人,“将军?”
那黑衣人声音有些结结巴巴,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时,感觉,是将军.....”
有人回过神:“还不是被打傻了,癔症了!”说罢呸一声,“扯将军出来干什么!”
“不是!”被唤作老姜的黑衣人急急说,“那人的刀法跟将军的一样,你们知道的,将军有一套独有的刀法.....”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他:“你没看错?”
老姜的声音又变得迟疑:“他从上到下劈刀的时候,我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直到刀落的那一刻才感到威压,你们还记得将军说过自己的刀法是什么敛息藏神,然后再出刀,神到刀到之类的.....”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低低:“是,将军的刀法是与常见的不同,他说过是有人专为他创造的....”
“但将军从未说过是谁给他创造的。”有人低声喃喃,“难道还有其他的人会?”
“那不是很正常,将军死了,又不是那人死了,那人自然能把刀法再教其他人。”有人沉声说。
“而且....”老姜再次开口,但话开口又停下。
“而且如何?”有人催问。
“那个人,他,他的样子,也很像将军.....”老姜声音变得结结巴巴。
他自己也不太信,可能是因为刀法,因为视线太暗,模糊不清,他产生错觉……
这话让四周黑衣人们瞬间愤怒“胡说八道什么!”“谁能跟将军一样!”“老姜你真是发癔症!”
吵闹四起,为首的黑衣人忽的打断。
“噤声!”
.......
.......
林霖听着黑衣人们说话,感觉透出的信息奇奇怪怪,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将军是谁,幕后指使吗?
心思转动,视线则盯着对面树上人影。
对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如同她一般与枝叶混为一体,没有半点声息。
很显然,对方也不想被这些黑衣人发现。
可见跟黑衣人的确不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的为什么来杀郡王?
莫非,此人是,吞蛇杀手?!
林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已经知道杜容用发差钓杀手,吞蛇也有可能趁机顺水推舟来发自己要发的差。
比如自己接到的天枝差。
但这个差不一定只有她一人接。
或许还有其他的杀手接。
或许她接到的这差,就是其他杀手发的差.....
太过分了!
反正这一万两她挣不到别人也休想拿到!
不过,林霖没有使动作让对面的人暴露,倒不是说对付不了这十几个黑衣人,只是真打起来,让对面的人趁机逃走,那就亏了。
估计对面也衡量了是不是制造动静暴露,然后让黑衣人混战好阻拦自己,但又怕自己被拖入泥潭不得脱身,而也迟迟未动,安静藏匿。
那就等着吧,等黑衣人走过去....
林霖心里胡思乱想着,忽地心神一凝。
有人!
确切说又有人来了!
左右两侧包抄,速度极快。
又是黑衣人同党吗?
然后就听到下方的黑衣人“噤声”。
噤声?
戒备?
不是他们的人吗?
总不会是吞蛇吧。
她看着对面微微凝神。
她的视线主要盯着对面,次要盯着下边的黑衣人,眼角的余光......一闪。
林霖寒意顿生,耳边响起刺耳的破空声,一道道箭矢划破夜色,闪耀着白光,如星辰般跌落在山林里。
这场面非常美丽,但也非常骇人。
“敌袭——”
“布阵——”
“也是克敌弩——”
伴着嘶吼,站在外围的几个黑衣人瞬间被羽箭射中倒地,昏暗中余下的黑衣人扯起倒地的同伴尸首举在身前,快速的围成了一个阵型,站在内里的黑衣人举起弓弩还击。
破空声也随之响起。
林霖贴在树上,心里只剩下一句又一句脏话。
今天这个山林里到底几方人马!
到底谁要杀谁,谁又要杀谁!
随着羽箭飞舞,围来的气息也越来越近,纵然黑衣人们用同伴的尸首做盾甲,纵然为首的黑衣人手握克敌弩,但在对方密集的攻击之下,只能被动防御。
忽地对方的弓弩停下来,伴着密集的脚步声,十几个人影宛如一堵墙一般将这边围起来。
站在正中的黑衣人对着人影三箭连发。
咚咚咚,羽箭撞在黑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霖的眼微微瞪圆,盾甲。
“....是挨牌!”
“燕尾挨牌!”
围在一起的黑衣人中响起低低的喊声,夹杂着骂声。
“比我们的器具还精良!”
“竟然有挨牌!我从军这么多年都没配到挨牌!”
认清了对方的兵器,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再射箭,看着黑墙后的山林,沉声说:“是同行吗?”
没有人回答,回应的只有黑墙后闪着寒光的箭头。
“老大,不用问了——”一个黑衣人站起来,举着手里的弓箭,“知道这些贵人们最会背信弃义,但差事还没办完就来灭口——”
他的话没说完,嗡一声响,三支弩箭射来。
虽然有同伴举着尸首竭力阻挡,但说话的黑衣人还是被一箭穿透了咽喉倒下了。
随着这一箭,密集的羽箭再次袭来,另有七八人握着刀从盾甲黑墙下翻滚而出,待羽箭结束,他们也到了围阵前,锵锵锵,刀刀相撞,溅起火花,原本密集的阵型也因此被击溃。
“跟他们拼了——”
“死也多拉几个垫背的——”
伴着喊声,黑衣人们扔下弓弩,与围来的黑衣人杀在一起。
就是现在!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霖抬脚向前......视线里对面的树上人影亦是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但林霖的脚并没有跃起,而是凝滞不动。
而对面的人影跃了出去,尽管动作悄无声息,但因为距离太近了,还是立刻被警戒哨探发现了。
嗡一声,三支羽箭射了过去。
伴着两声箭入树干的撞击声,又一声闷哼,人影一个趔趄,没能抓住前方的树干,向下跌落。
很显然中箭了——
“还有人!”
“一个也不要放过!”
黑墙后响起喝声,四个人影从黑墙后冲出来,向跌落在地上的人影包抄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先走一步,帮我引开,林霖心里喊,静止的身形轻轻向前,我去也,再见吧~
但就在双手要缠住树枝的时候,身形一僵,整个人宛如瞬间被拉入水中——
这熟悉的感觉——
完啦!
噗通一声,人影从树上跌落。
“这边还有人——”
不,这边没人,这边只有倒霉鬼!
林霖心里狂喊,意识被拉入水下,她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