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了，也是最热闹的大集。
瓦盆里的蛋，秋雁数了三遍。昨天跑了柳家洼旁边的四个村子，收了一百二十多个。加上自家的和三里五乡散户收的，她攒了一百六十三个蛋。
装了两大筐，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棉布。
她心里默算：一百六十三个蛋，按八个一斤，合二十斤出头。离三十斤还差不少。但柳家洼那村偏，蛋存量大，再跑半天，应该能凑够。
她把蛋重新码好，从鞋帮子里掏出点钱，数了三遍。这是今天的本钱。
出门前，王桂兰叫住了她。
“今天集上人多，你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买二斤盐，再买半斤酱油。”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再扯二尺布，给你妹妹做件褂子。”
“娘，”秋雁接过钱，“我年后要是能凑够三十斤，老周给我涨到一毛一个。到时候…”
“先去吧。”王桂兰打断她，“路上小心些。”
秋雁推着车出了院门。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线灰白。风比前几天软了些，带着一点湿气。
她又往远了跑了两个村子。一个叫李家沟，在沟底，路窄得推车都费劲，她去了三家，收了十一个蛋。
另一个叫南坡上，更偏，她在村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正要走，一个老太太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端出五个蛋，说“就这些了，留着换盐的”。
两个村跑了整整一上午，收了四十多个蛋。晌午在路边啃了半个杂面馒头，喝了几口凉水，又跑了两个小村。
到下午，两个筐装得满满当当，足有三十多斤。
她推着车往镇上走。这一趟她心里有底：加上家里的存蛋，凑够三十斤没问题。
她越想越热乎。风灌进领口也不觉得冷了。
到镇上杂货铺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她远远地就看见，门关着。
两块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夹着一张红纸。她走近了，把红纸扯下来看，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
年关休业，正月初八开张。
秋雁站在门前，手里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愣了半天，又绕到铺子后面去敲后门。没人应。隔壁卖烧饼的老汉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别敲了，昨儿来信，老周丈母娘摔了，他提前回乡了，昨下午就走了。”
“那他啥时候回来？”秋雁有些慌了，嘴唇也在发抖。
“说是初八。”
秋雁站在杂货铺门口，两个筐里的蛋沉甸甸地跺在架子车上。
从乡下收了来，花了她七块二毛的本钱。
加上之前存的一百六十三个，一共二百四十多个蛋，本钱将近二十二块。
秋雁推着车从杂货铺门口离开，往大集方向走。
集上人挤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肉的、卖粉条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
她推着车在人群里挤，问了好几个摊子，有没有收鸡蛋的。人家都摇头：“过年不收了，年后再说。”
她转了一圈，没找到一个收蛋的。
三十多斤蛋，搁在车架子车上，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差点被人撞翻了。
路过肉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猪肉铺已经上了门板，只剩一根排骨孤零零地挂在橱窗里，暗沉沉的。
供销社的橱窗里，新棉鞋也收了起来，换上了红色的对联和福字。
药铺门也关了，只留了一个小窗口亮着灯。
她推着车出了镇子，走上回家的土路。天渐渐暗了，路两边的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墨影。
如果蛋坏了，如果天暖和了，如果放不到初八…
她不敢往下想。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王桂兰，另一个是张守义。
张守义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车把。
“爹，我能行。”秋雁声音哽咽着，“爹，我…”
“给我。”张守义的声音哑哑的，但手攥得紧紧的。
秋雁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我都跟你爹说了，老周关门了？”王桂兰问。
“关了。初八才开。”秋雁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
张老五喝得脸红脖子粗，从村里小卖部方向晃过来，后头跟着张大牛。
他一眼看见秋雁一家三口围着那辆架子车，忽然“哟”了一声，“这不是秋雁吗？大忙人回来了？”
张守义没理他，推着车往巷子里走。
张老五往前走了一步，凑到车跟前，伸手就要掀那块棉布：“让我瞅瞅，收了多少蛋…”
“张老五。”张守义厉声道。
张老五的手缩回去了，嘴还没停。
他退后两步嬉皮笑脸地说：“守义哥，你家这闺女出息了，当上蛋贩子了。听说天天跑村串户收蛋，今儿大集上肯定挣了不少吧？”
张老五见他不吭声，来劲了：“哎哟，不对，我听说老周初八才开门呢。今儿大集上，人家收蛋的都歇了，你不知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学人家做蛋贩子？”
张大牛在后头拉了拉他袖子。
张老五甩开他，往前又凑了一步：“我跟你说，秋雁，做买卖不是这么做的。你连最后一个大集掌柜的不进货都不知道，你这叫瞎跑。三十多斤蛋搁家里，等着坏吧…”
“张老五。”
这一声是张守礼喊的。
所有人都回过头。张守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拐角，背着手，烟锅别在腰里。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巷子中间，先看了看张老五，又看了看秋雁车上的两筐蛋。
“老五，”他的话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你这嘴，比人家跑了一天的腿还勤快。”
张老五讪讪地笑了一声：“守礼，我这不是…”
“我知道，你这不是替守义家操心嘛。”张守礼打断他，似笑非笑的“大冷天的，人家闺女从镇上回来，你堵在巷口替人家算账，算得比老周还清楚。你这份心，难得。”
说完掀开棉布一角看了一眼，“瞅着得有三十多斤，收得不少。”
他说又继续说，“头一回干这个，能收到这么多，不容易。卖不出去了是吧，我有门路，不过，你们家也用不着我…”
秋雁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张守礼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自己的判断：“嗯，头一回，不懂规矩，也正常。往后就知道了，做买卖，得先摸清人家铺子的门朝哪儿开。”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自家方向走，张老五紧跟着一起走了。
三个人进了院，秋雁把车后座的筐卸下来，
灶房里堆满了蛋筐，瓦盆里、竹篮里、缸里，到处都是鸡蛋。
她坐在灶前，盯着那些蛋看，够抓两只猪仔，够妹妹们一学期的学费，够买一匹布做三件棉袄。
她把手伸进筐里，摸到一个蛋。凉的。灶房没生火，蛋在冷空气里放着，腊月里天冷，蛋能存一个月。
但要是碰上暖冬，十天就散黄。
她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手指缝里全是鸡粪和泥，干裂的口子上沾了蛋壳屑，刺刺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