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還沒亮透，張家祠堂的門檻已經被踩得發亮。
三進的院子擠滿了人。男人蹲在廊下抽煙，女人抱著娃靠在牆根，眼楮都往正堂瞟。
正堂里，八仙桌兩邊坐著族里輩分最高的幾位老人，香案上供著王氏歷代宗親的牌位，燭火把“敦親睦族”四個字照得忽明忽暗。
“守義，你說秋雁這蛋販子的事…。”族長張德順開了口。他八十多歲，是村里年紀最長、輩分最高的，解放前當過甲長，後來一直種地，在族里說一不二。
張守義蹲在門檻上，煙鍋子磕了又磕，“女大不由爹。”
“那你就是不管了？”族長張德祿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張守義沒接話，低著頭抽煙。
“大爺，”張守禮慢悠悠地說，“秋雁這丫頭，打小就機靈。我記得那年她七八歲吧，就會拿雞蛋去鎮上換東西了，那時候我就說，這丫頭將來有出息。”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
“果不其然。現在都做起蛋販子了。再過兩年，怕是省城都去得了。”
這話听著像夸，可滿院子人都听出了味兒。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色。
張守禮又補了一句︰“守義，你這家風，跟別人家不一樣。七個閨女，個個有本事。老大招了女婿，夏雲進了成，秋雁又會跑買賣，還蓋了新房，滿村里誰家有你們紅火。”
廊下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起來了。
“守禮。”張德順看了他一眼。
張手禮笑著擺擺手︰“族長，我就是夸夸秋雁，沒別的意思。”
廊下另一頭，有人憋不住了。
張大牛扯著嗓子喊，“守義叔，我說句實在話，秋雁這事，你就是管得不嚴。一個姑娘家，十八了還不說婆家，整天在外頭跑，像啥話？”
“就是。”王三嬸接了茬，“我家閨女十六就定了親，十八就過了門。秋雁比我家閨女還大一歲呢，連個婆家都沒有，天天跟外頭男人打交道，傳出去好听啊？”
“三嬸，你少說兩句。”旁邊有人開始勸了。
“我咋了？我說的不是實話？”王三嬸梗著脖子，“秋雁要是我的閨女，我早把她鎖屋里了。跑雞蛋？跑個屁！打斷她的腿！”
劉嫂子在旁邊搭腔︰“就是，姑娘家就得有姑娘家的樣。掙那幾個錢有啥用？名聲壞了，一輩子就完了。”
第三個聲音從女人堆里冒出來，劉巧雲，和劉嫂子娘家同村的，四十來歲，嗓門尖，最愛扯些東家長西家短的。
“哎喲，你們是不知道，”劉巧雲撇著嘴，“我娘家佷子年前在鎮上趕集，親眼看見秋雁跟一個收雞蛋的男的站一塊說話，說了好半天呢。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那男的還幫她抬筐子。”
“真的假的？”有人馬上問。
“我佷子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劉巧雲眼楮一翻，“要我說啊，這姑娘就是跑野了心。現在說是收雞蛋，誰知道收的是啥？守義叔，你可別光顧著掙錢，再把閨女搭進去。”
說完自顧自的先笑了，笑聲尖銳刺耳。
張守義的煙鍋子“啪”一聲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才撿起來。
正堂里安靜得可怕。族長張德順一直沒說話，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守義，”他終于開口，“你自己說，秋雁這事，你管得了管不了？”
王老三蹲在門檻上，點著煙鍋子，深深吸了一口，“管不了。”
“管不了？”張德祿把茶碗一墩，“你當爹的管不了閨女？”
“她十八了。”張守義看著地面，“她自個兒能跑能掙，我腿腳不好，也攔不住她。”
“那你就是認了？”
張守義抽了口煙不吭聲。
張守禮又慢悠悠地開了口︰“守義，你也別為難。秋雁有本事，這是好事。將來她掙了錢，你享福，我們這些本家也跟著沾光不是？”
他笑了笑，轉向族長︰“族長，要我說，守義家的事，就讓他自己拿主意。咱們祠堂，管得了族里的大事，管不了人家閨女跑雞蛋。傳出去，還說咱張家祠堂欺負一個丫頭片子。”
張老五可不管這些彎彎繞，直接喊︰“那不行！她跑雞蛋，掙了錢，別人家閨女看了咋辦？都跑出去？咱張家還要不要臉了？”
“對！”劉巧雲接茬，“不能開這個口子！今天秋雁跑雞蛋，明天二丫跑棉花，後天三妞跑布匹，那還了得？姑娘家都出去瘋跑，村里不亂套了？”
“行了。”張德順抬手壓了壓。他看了張守義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守義，兩條路。要麼，過了年就把秋雁的親事定了，二月里出門子，安安生生在家等出嫁。要麼…”
過了好一會
“要麼，從今往後，張家祠堂的門，她不準再進。清明祭祖，她不能來。族里紅白喜事，她不得到場。將來死了，牌位不準入祠。”
張守義的煙鍋子又掉在地上。這回他沒撿。
廊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老五還在嚷︰“族長，光不準進祠堂就完了？她跑出去丟的是全族的臉！要我說，還得罰！罰守義！讓他出錢，給祠堂修門！”
“你少她娘放屁！”一直沒說話的二奶奶拄著拐棍從廊下站起來，“老五你說的是人話嗎？守義家啥光景你不知道？日子剛好過一點，你讓他出錢修祠堂？你安的啥心？”
“二奶奶，我這不是為了族里好嘛……”張老五囤縮了一下。
“為了族里好？你爹當年分家，多佔了半畝地，你咋不讓他吐出來？”
院子里哄的一聲。張老五臉漲得通紅，不吭聲了。
族長嘆了口氣，“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經過張守義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有人嘆口氣走了。
張守禮走過時，笑著說了句︰“回去跟秋雁說讓她好好干。將來發了財，別忘了咱本家。”
過了很久，張守義才站起來，腿疼得咧了一下嘴。他彎腰撿起煙鍋子，別在腰上，慢慢往家走。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秋雁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爹，祠堂散了？
張守義沒應，把煙鍋子從腰上解下來，在門框上磕了磕灰。
王桂蘭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看了他一眼︰咋說的？
張守義在門檻上坐下來，半天沒吭聲。
秋雁把菜擱下，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張守義抬頭看了她一眼。燭火從屋里透出來，照著他臉上的褶子，深一道淺一道的，
該咋辦咋辦。”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秋雁愣了一下︰
我說，該咋辦咋辦。他把煙鍋子別回腰上，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你收你的蛋。初八鎮上開門，你照去。
說完站起身往屋里走，腿疼得咧了一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