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春秀就醒了，建国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她也跟着披衣起身。
建国扭头看她，开口劝道：“你再睡会儿。虽说一早还算凉快，白天日头升得快。”
春秀轻轻摇头：“睡不着，趁一早还阴凉，把那几件旧衣裳给搓出来。”
建国把肩头的扁担卸下来靠在门框上，叮嘱一句：“水缸的水我回来挑，你身子沉，千万别碰重活。”
春秀低低应了一声。
等建国踏出院门走远了，她才弯腰拖过墙角的大木盆，把堆在床头的旧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盆里。
清晨的巷子静得很，零星早起的村里人踩着土路走动，细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春秀双手端着木盆，一步步往村口井台挪，步子放得极缓。
她怀相已经显了，五个多月的肚子微微隆起，走路时腰会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满满一盆衣裳压得她双臂微微发酸。
每走几步路，她就要停一下，把木盆轻轻抵在胯边借力托住，缓一口气再接着往前走。
井台边已经聚了几个妇人在洗衣服。
春秀慢慢走近的时候，几个妇人飞快的对视了一眼，没开口搭话，搓衣裳的妇人手腕一用力，手里的棒槌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春秀把木盆轻轻放在井台边，身子笨重蹲不下去，只能微微弓着腰，伸手把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捞出来，浸入水里。
井水带着地下的阴凉，三伏天摸上去格外清爽，长时间泡在水里，依旧会泛起一丝丝的凉意。
旁边舀水的妇人往后挪了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慢悠悠开口：“春秀你这身子，看着着实不轻了。”
春秀手上不停揉搓衣裳，低声回话：“五个多月了。”
“才五个多月？”妇人拉长语调，目光在她肚腹上打转，“看这肚相，村里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议论呢。”
另一个搓衣裳的妇人手里棒槌不停，随口搭腔：“世事可难说。有些人家呢，盼啥偏偏不来啥。”
春秀依旧没抬头，手按着浸水的衣裳，一下下往水里按压、揉搓。
几个妇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憋着未尽的闲话，沉默了片刻。
方才敲棒槌的妇人放下手里的家什，摆出一副好心劝解的模样看着春秀：“春秀，有些话按说轮不到我多嘴。你们家里全是女子，人丁单薄，往后过日子也是处处艰难，旁人都替你们家捏着一把汗，全都盼着这一胎能遂全家人的心愿了。你说万一要是不随愿，往后在这村子里立足，只怕还要受更多闲气了。”
旁边的妇人连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压低声音阻拦：“你可少说两句，人家怀着身子呢。”
开口的妇人甩开她的手，理直气壮道：“我这是实实在在的好话。我提前跟她透个底，也好过日后冷不丁从旁人耳朵里听到那些个风言风语。”
晨风吹过井台。春秀的双手长时间泡在水里，手背绷得发白。
她沉默着抬手，慢慢拎起浸透井水的衣裳，一下、两下用力拧干，冰凉的水珠顺着衣摆滚落，滴滴答答砸在木盆边沿。
她声音不高，语气没有起伏：“男娃女娃，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轮不到旁边多说话。”
妇人还想张口再辩，春秀已经拧完手里的衣裳，抬手搭在井台石栏上晾好。
她不再看两人，俯身端起木盆，盆沿稳稳抵着隆起的肚子，一步一步转身往家里走。
回到院里时，建国刚好挑水回来，正弯腰把桶里的清水倒进大水缸。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向春秀：“去了这半晌，咋才回来？”
春秀没有应声，抬手把木盆轻轻搁在地上，转身坐到门槛上，脊背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乏劲。
建国放下手里的水瓢，快步走到她跟前，一眼看见她她泛红的眼尾，“咋回事？受啥欺负了？是不是有人又嚼舌根了？”
春秀轻轻摇头，拿手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
建国蹲下身，平视着她，“你不跟我说，我迟早也能打听出来。”
春秀这才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别去问，也别去找人。你一闹，反倒让全村人觉得咱家是心虚了。”
这话彻底戳动了建国，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瓢重重的掼在水缸沿上，发出响亮的磕碰声：“咱们有啥可心虚的？我陈建国的娃，轮得到这帮闲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的？”
春秀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你听我的，千万别去。”
建国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胸口起伏半晌，最后缓缓点了头，压下了满心的火气。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张守义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建国，掏出烟锅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白烟，“都憋着，沉住气。等娃生下来，我看谁还敢乱嚼嘴，到时候叫这帮人一个个把闲话全咽回去。”
说完他扛起墙角的锄头出了院门。
灶房里的王桂兰听见院里的动静，端出一碗刚从井里镇过的凉水，碗边凝着一层细密水珠，递到春秀手上。
春秀双手捧着冰凉的瓷碗，指尖贴着湿漉漉的碗壁，迟迟没有往嘴边送。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压得很低，
“娘，其实我心里也怕。这满村人人都在嚼，说咱们家是绝户。倘若我这一胎再生下一个女娃……往后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了。”说写说着眼圈又红了。
王桂兰轻轻拍了拍她，“怕归怕，可这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旁人嘴上愿意怎么说，由不得咱们堵。就算又是女娃，那也是咱们张家的孩子。咱们一家人踏实的种地过日子，用不着看旁人的脸色活着。”
春秀沉默片刻，抬手仰头把一碗凉水尽数喝下去。
把碗递给王桂兰，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等那一下过去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这一胎究竟是男娃还是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