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传来的力道猛然一沉。
李威垂眸扫向右臂，抬手拍了拍夜瞳紧绷的手背。
“松开点，衣服要被扯烂了。”
夜瞳指尖微微松动，整个人贴得更近，低着脑袋不吭声。
（内心：这丫头又在黑白两道之间来回切换，一会儿想杀穿世界，一会儿想吃草莓糖，精神分裂都没这么忙。）
厚重的气压舱门滑动退入卡槽，释放出刺耳的排气长啸。
舷梯平稳搭落地面。
李威身穿沾满盐霜的战术作战服，迈步走下舷梯，军靴踩上迎宾广场平整的合金地砖。
数万道视线齐刷刷聚焦而来。
安雅快步迎上前，脚步又急又快。
原本紧绷的执政官威仪在走近三步的刹那全数瓦解。
右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拂晓军礼。
手臂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已经撞进李威怀里，额头狠狠抵在战术胸甲冰凉的合金板上。
“回来了。”
安雅的声音发颤，双臂环住腰际，完全不在意作战服上残留的机油和深海污渍。
李威收拢手臂，掌心在后背拍了两下。
“活着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
（内心：再勒紧点，防弹插板就要被挤碎了，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力气倒是不比机甲小。）
秦苍缓步踱来，羽扇轻摇，长须随风微动。
“领袖远征辛苦。”
秦苍笑吟吟拱手，“拂晓山河无恙，幸不辱命。”
李威松开安雅，抬眼打量四周。
“秦老头，辛苦了。”
迎宾广场两侧，仪仗护卫整齐列阵，制式步枪擦得锃亮。
人群挥舞着拂晓的旗帜，欢呼声此起彼伏，却没有出现以往废土聚居地常见的疯狂拥挤踩踏。
几台引导悬浮车停在旁边，车门敞开。
李威摆了摆手，推开车门把手。
“车先不用，走两步。”
安雅迅速整理好军礼服的领口，压下翻涌的情绪，退后半个身位领路。
“内城三条主干道全部贯通，步行前往城主府只需二十分钟。”
巡视队伍踏入中央平民街区。
沿途景象让跟着下舰的拂晓战士们齐齐揉了揉眼眶。
没有恶臭熏天的排污沟渠，没有瘫在墙角等死的枯瘦拾荒者。
平整的混凝土路面干干净净，排水格栅刷着防锈清漆。
街角设立着数台全自动净水机，居民们手里拿着标准规格的储水桶，排着整齐的单列队伍，逐一扫码接水。
不争不抢，秩序井然。
旁边就是大型标准化配给食堂，排队窗口飘出热腾腾的合成谷物香气。
路过的行人身上穿着统一配发的耐磨工装，虽然洗得有些褪色，却收拾得平整干爽。
遇到迎面走来的巡逻队员，平民们主动退向道路右侧让行，点头致意。
街心公园内，甚至有七八个半大孩童追逐着一只发光的机械球，笑声清脆。
安迪从后备战舰连滚带爬跳下来，揉着眼眶连连怪叫：
“卧槽，我是不是深潜太久氮中毒出现幻觉了？”
安迪指着不远处的一位拾荒大叔，手舞足蹈，“这帮拾荒者居然不抢掉在地上的营养液包装袋，还在排队分类扔进回收桶？牛顿的棺材板压住了，废土的丛林法则被安雅姐一脚踩爆了！”
莉莉娅抬脚踢在安迪小腿迎面骨上。
“闭嘴，少丢人现眼。”
安迪抱住膝盖原地蹦跶，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太离谱了，这真不是旧时代的教科书插图？”
李威放慢脚步，环顾街道两侧的店铺和民居。
（内心：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个垃圾堆砌的大号违建区，现在居然有了旧时代小城镇的模样，安雅这治理能力要是放以前，起码得是个诺贝尔级别。）
安雅侧身汇报，语速平稳而清晰：
“这两个月内，三大势力在边境剧烈摩擦，我们趁势吸纳了三批共计四十五万难民。”
“全面推行了积分贡献制，以工代赈。”
“不管是开矿、修路还是进流水线手搓螺丝，只要付出劳动就能换取生存积分。”
“颁布了基础治安法典，组建了由退役机师构成的宪兵队。”
“杀人偿命，伤人抵罪，偷盗抢劫直接送去矿井劳动改造。”
“人与人相处，不再依靠枪械和拳头。”
安雅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层小楼，“那是未成年人庇护所和基础识字班，旧时代的规则，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队伍行进至一处由旧厂房改建的学堂门前。
窗内传来稚嫩整齐的朗读声，诵读着旧时代的数学公式与通用语拼读。
学堂外的人行道上，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脚下踩空，身形踉跄跌倒。
走在旁侧的年轻机械师立刻放下工具箱，俯身小心搀扶起老人，甚至伸手拍去老人膝盖处的灰尘。
老人连连合十致谢，机械师爽朗摆手，拎起工具箱快步离开。
李威停下脚步，驻足良久。
在末日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为了一块发霉饼干而骨肉相残，见惯了为了半瓶脏水拔刀相向。
如今眼前这温良礼让的一幕，狠狠撞入心口。
久违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散开。
（内心：曾经拼死拼活从齿轮镇杀出来，每天脑子里只想活过明天，现在看看，原来活着还能有这种活法。）
微光在身侧聚拢。
苏雅从识海中投射出半透明的虚影，双手轻握于胸前。
眼眶泛着水光，注视着街心公园内迎风绽放的合成花朵。
“李威……这里不是月亮上冰冷的泥土，大家真的在好好活着。”
苏雅轻声低语，手指想要触碰花瓣，却穿透了投影，“我们拼命守护的世界，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美。”
月咏在识海里轻哼了一声，抱剑侧身。
“马马虎虎吧，要不是本小姐在前面挡刀，哪有这群凡夫俗子过安稳日子的份。”
话音未落，李威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夜瞳的人格强行夺取了躯体的主导权。
纯黑的色泽在左眼中占据绝对上风，周身泛起细微的暗影波动。
夜瞳五指死死掐着李威的风衣袖管，微仰着下巴，嘴角扯出冰冷弧度。
“哼，一群弱小的蝼蚁。”
夜瞳嗓音泛冷，语气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不过，既然是威喜欢的地方，瞳就勉强允许他们活在威的领地里。”
李威抬手捏住夜瞳柔嫩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说话客气点，别整天蝼蚁长蝼蚁短的，都是给你交税的衣食父母。”
夜瞳被扯得鼓起腮帮子，身上的杀气瞬间泄了大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却乖巧地没有挣脱。
街道两旁的平民注意到了走在最前方的黑发青年。
虽然李威极少在宣传画册上抛头露面，但那身标志性的战术作战服，以及身侧随行的执政官安雅与军师秦苍，瞬间暴露了身份。
不知是谁率先停下脚步，脱下头顶的工帽，弯腰抚胸行礼。
紧接着，整条街道的平民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没有狂热疯狂的口号，没有下跪磕头的封建陋习。
人群自觉肃立在道路两侧，微微躬身，表达着最朴素的敬意。
几个趴在二楼窗台的孩子甚至用力挥舞着自制的纸飞机，纸飞机滑过半空，轻飘飘落在李威脚边。
李威弯腰捡起纸飞机，折翼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台蓝色的简笔画机甲。
收起纸飞机，塞进战术背心的贴身口袋。
（内心：这一趟深渊差点把命搭进去，回头看看这帮人，倒也不算白遭罪。）
巡视队伍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城主府大门赫然伫立眼前。
通体由灰白色特种合金铸造的建筑宏伟挺拔，大门前开辟了一座小型喷泉广场。
清澈的水流在半空中扬起水花，折射出绚烂的光晕。
内城的居民与守备军团早已汇聚在广场四周，掌声自发响起，连成一片。
欢庆的气氛在这一刻攀升至最高峰。
安雅长舒一口气，站在阶梯边缘，转过身来。
“城主，请向全城检阅致意。”
李威迈步踏上最高台阶，转过身，抬手准备向广场上的数十万军民挥手致意。
异变突生！
被李威牵着的少女身躯猛然剧烈震颤。
一声痛苦的嘤咛从夜瞳喉咙中溢出。
那只原本紧扣李威手腕的手掌瞬间僵硬如铁，指甲深深嵌进作战服的合金护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女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倒。
李威反应极快，单臂一揽，将软倒的身躯稳稳抱入怀中。
“夜瞳？安德烈？”
怀中的少女双眸圆睁。
纯黑如墨的吞噬暗影，与纯白圣洁的使徒光辉，在同一双眼眶中疯狂交替！
黑光占据左眼，魔纹在颈侧蔓延；白光瞬间冲破右眼，圣纹强行将黑纹撕扯粉碎！
两股截然相反的高维能量在躯体内疯狂撕扯、冲撞！
整座广场的空气瞬间凝固。
强大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少女体内激荡开来，脚下的合金台阶当场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