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村守中沟，第二村下前池，第一村接泥！”
赵农官攥着第四段水位牌，一脚踩进侧闸外的泥水。
“主渠留七成，余水引入旁渠。每半刻报一次刻线，水过第三道线，入口减流！”
三块分工牌递到各村管水人手中。挤在闸边的村民领牌散开，一队奔向中沟，一队扛着泥筐下前池，余下的人守住旁渠缺口。
两名水工踩着木梯下池，泥浆很快漫过膝盖。装满的泥筐一只只送上岸，村民接手便走，将湿泥压进旁渠缺口。
郑水工带人守着低堰。木板压入烂泥，旁渠很快分走两成水量，池壁上的水线停在第三道刻痕下。
开闸木杆距离宋微明只有半步，她站在泥里，没有伸手。
“第三段多放了多少水？”
“两成。”赵农官盯着池壁刻线，答得干脆，“入口没有破损，南坡也没添黑格。前池积泥越线，水才往上顶。”
“主渠继续涨呢？”
“先减入口。还压不住，就开第二道旁口。”
他把水位牌挂在胸前，两手握紧木杆。
“主渠得走，三村的田也不能淹。”
宋微明核完牌上的水量：“照预案办。”
雨线穿过火把，泥筐沿着木梯不断往上递。
右扶风属吏抱着验收文书守在警戒桩旁。他翻过总册，按住卷边，迟迟没有落笔。
“御前开验第一日，第四段就越线。此事写进总册，三百亩受水田还怎么验？”
宋微明将异常牌挂上木架。上游增水两成、前池积泥越界、旁渠开闸时辰、入池清淤人数，都刻在牌面上。
“越线要记，处置也要记。”
她将木牌翻到背面，签名处还空着。
“主渠仍在走水，三村没有受淹，验收继续。”
属吏攥着文书：“后面再出险情呢？”
“照预案处置，结果入册。”
刻刀被推到他面前。
“你要停验，就把缘由刻清，留下姓名和时辰。”
属吏看了看异常牌，又看向正在清淤的三村百姓，最终退到警戒桩外。
前池又送上七筐泥。
半个时辰后，旁渠水势回落，池壁水线退到第二道刻痕下。
赵农官从池边爬上来，官袍下摆裹满泥。他顾不上清理，先把水位牌送到宋微明面前。
“泄压半刻，清泥三十七筐，主渠减流三成。入口恢复后，水线回到警戒线下，第二道旁口未开。”
牌角沾着泥，他抬起袖口擦了两下。
宋微明核对过三处时刻，把异常牌重新挂回木架。
“牌留下，泥筐数量交给相邻渠段复验。”
“人已经到了。”
赵农官转身返回侧闸，手掌重新按住木杆。宋微明依旧没有接手。
渠水越过低堰，流向第四段下游。三村田埂外的水沟依次进水，水线沿垄沟向前推进，始终没有漫过田埂。
第一日放水未停，第四段守住了。
验牌队伍转入上林苑时，百匹军马也完成了当日的负重折返。
十组战马依照年龄、旧食和原有脚力分批出栏。年轻马跑足规定路程，老马只与换料前的数据核对。
终点立着半面木架，横杆上挂满恢复牌。
第三组有两匹马进食过快，三匹排泄偏稀。第六组两匹旧料马训练后急饮凉水，回栏也开始腹泻。
所有异常都挂在木架上，一块也没少。
“第三组减一成新料，连记两日。”宋微明把调整牌交给当值农官，“第六组改用温水，分三次饮。马留在原组，编号照旧。谁敢为了总册好看私自换栏，先撤职。”
军中马官逐块核验编号，又把训练时辰、饮水数量与前两日记录放在一处比对。
营门外聚着几名军士，议论声传进马棚。
“新料组已经有马腹泻，这草还能往军营送？”
“第六组吃着旧料，跑完灌下半桶凉水，也病了。”
“谁能保准旧料组没有换马？”
老马夫摘下两块异常牌，塞到开口的军士手中。
“第三组这匹，跑完喝了半桶水。第六组的栗马吃旧料，也喝了半桶。”
木条敲了敲牌面。
“训练多久，喝了多少，回栏以后排泄几次，全刻在这里。两日记录都挂着，看完再给草料定罪。”
几名军士低头核对，议论声停了。
马官收回木牌，重新挂上横杆。
“往后只报病马，却漏掉训练与饮水记录，也按漏报处置。”
人群散开，霍去病牵着黑马从第七组回来。马靴踏过水洼，袍角溅上泥点。
“今日有人拿腹泻做文章。”
宋微明接过第七组恢复牌。
“记录挂着，让他们看。”
“我已经核过了。”
“霍校尉如今也会把两组牌放在一起查？”
霍去病把缰绳交给老马夫。
“跟着宋大人办差，再学不会查牌，早晚要被刻进失职册。”
“主动报错，可以从轻发落。”
“这份宽厚先给右扶风留着吧。”
他转头望向第四段。赵农官正与相邻渠段的水官重数泥筐，郑水工蹲在低堰边，用木尺复核木板入泥的深度。
“你今日没替他握木杆。”
“他按自己的预案压住了水位。”
“算错一步呢？”
“验收归我负责，第四段归他处置。”
宋微明把恢复牌挂回第七组。
“要让他掌事，木杆总得交出去。”
霍去病看了赵农官片刻。
“他没给你丢脸。”
“他守住第四段，也保住了三村的水。”
宋微明转向下一处马栏。
“结果比脸面值钱。”
当夜子时，军马夜间急行开场。
马蹄踏过积水，十组火把沿上林苑外圈向前移动。黑马仍留在第七组，负重、速度和路程全按本组木牌执行。
每匹马返回终点，马夫都要补齐恢复时刻、饮水、进食和排泄记录。少掉一项，木牌便不能进入总册。
双验第三日，第九段上游的一处田庄私开支口。
渠水斜灌进麦田，下游水线随即变窄。
村中管水人赶到支口，举起轮灌牌，挡住正要搬闸板的两名部曲。
“第九段还没轮到放水。”
轮灌牌被压在闸板上。
“你们先取一轮，下游三十亩就要少一轮水。”
田庄管事带人堵住渠岸。
“我家田在上游，先取一轮能出什么事？”
管水人把轮灌牌递到他面前。牌背刻着水官与御史属吏的姓名，下方留着本轮放水时辰。
“上游田也得按牌取水。要改时辰，找水官留名。要搬闸板，先把名字刻上。”
管事的手还搭在闸板上。
“我若不刻呢？”
张汤的属吏已经沿渠赶来，腰间挂着验查木牌。他翻开擅开支口册，将刻刀放在水位桩旁。
“那就由廷尉府替你记。”
两名部曲松开闸板，支口重新封好。田庄管事被带到水位桩前，在擅开支口的记录下刻名。
宋微明没有赶来。
一块轮灌牌便守住了水口。
三日下来，渠水走过十二段。第四段前池清淤两回，第七段换下一根活动木条。越线、返工与补料全留在异常牌上，没有人刮改牌面。
第三夜，黑马回栏后绕开了料槽。
老马夫递上切短的干草。黑马低头嗅了嗅，把脑袋转向栏门。
腹侧没有绷紧，耳后没有发热，呼吸却比平日重。
霍去病站在栏外，手掌压着栏木。
“回栏以后，它一口没吃。”
“取第七组编号牌。”
宋微明进入马栏，摸过马颈，按了按腹侧，又翻开马唇查验口腔。
饮水桶少了半桶，桶沿粘着几片碎草。
“今日夜行多久？”
“比昨日多两刻。”老马夫翻开记录，“回栏先饮水，隔了半刻才送草。”
“排泄呢？”
“晚间两次，成形。”
霍去病仍压着栏木。
“青贮出了问题？”
宋微明将第七组记录铺开。训练加量，回栏急饮，口中无伤，腹部也没有发硬。两项恢复记录还没到复查时辰，眼下定不了病因。
“今夜投喂减半，温水分三次送。”
她把木牌交回老马夫。
“两个时辰后复查。留在原组，编号不换。”
老马夫提桶去取温水。霍去病守在栏外，没有提换马。
宋微明摘下黑马的编号牌，将写着“正常”的一面翻过去。
刻刀落下，木屑积在牌角。
留栏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