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聲盡了。
破曉的寒霜鋪滿槐里縣署青磚，踩上去咯吱作響。
宋微明沒等到子時。
她知道，真正的調包未必會等換班。若有人早已把手續做完，半夜再查，留下的便只會是一套滴水不漏的流程。
卯時剛過，她推開後堂的門，走到東西兩區中間的木柵前。
“開鐵匣，驗印模。”
守匣緹騎對視一眼。
東區值房的門被人推開，陳延披著外袍出來，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口冷水。
“宋微明，天還沒亮，你鬧什麼？廷尉府的鐵匣，豈容你擅自開啟？”
“下官請驗三方聯押的印模。”
宋微明站在木柵前，聲音不高。
“軍需封樣關系前線，每日交接都該復驗。陳大人若問心無愧，攔什麼？”
“本官奉旨查賬，哪來的私心？”
陳延拔高嗓門，目光卻往值房里一飄。
只一眼。
宋微明看見了。
“吵什麼？”
偏廂房的門打開，張湯披著玄黑外袍走進庭院。他掃了陳延一眼，抬手示意。
“開匣。”
三把鑰匙同時插進鎖孔。
鐵鎖一聲接一聲落下。
匣蓋掀開，底座、印頭和外匣整整齊齊躺在紅絹上，三件俱全。
陳延立刻挺直了腰。
“宋縣令看清了？印模安然無恙。你清晨驚擾廷尉，阻礙查賬，這賬又該怎麼算？”
宋微明沒理他，轉頭看向值房。
“匣里的印模在。陳大人案頭那塊呢？”
陳延的嘴唇動了動。
張湯抬手。
“搜。”
兩名緹騎跨過木柵，沖進值房。片刻後，一只木盤被端了出來。
盤里躺著一塊完整印模，尺寸、紋路都與鐵匣中的印頭相差無幾。邊角處，還粘著新削下來的木屑。
張湯拿起印模，指腹在木屑上輕輕一捻。
“解釋。”
陳延腿一軟，跪在了青磚上。
“廷尉明察！下官絕無調換封印之意。昨日封樣太繁瑣，三署人手又雜，下官只是讓人提前復刻印模，今日好批量驗封。為的是省時，絕沒有別的心思！”
“省時？”
宋微明看著他。
“三方還沒到齊，印樣已經先刻出來了。陳大人倒是快。”
“你少曲解本官！”
“三方聯押，防的就是有人搶在前頭。”
她轉向張湯。
“昨日封樣流程已經失憑。樣品有沒有被動過，得重新驗。”
張湯沒有多問。
他讓緹騎把印模、木盤以及陳延值房里的物件一一封存，又叫書吏記下發現時辰、地點和經手人。
“陳延，私造官印，按律論罪。若借此調動軍需，罪加一等。”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陳延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青磚。
宋微明卻沒停。
“昨日封好的樣品，全部砸泥重封。”
陳延猛地抬頭。
“還要重來？”
“有人私刻印模，昨日的封樣便不能繼續作憑據。”
她的聲音穿過庭院。
“今天少出多少箱，記在我的責任牌上。可帶著疑點把糧送去前線，出了人命，在場諸位誰擔得起？”
張湯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吩咐︰
“照辦。”
治粟屬官臉色頓時沉了。
“廷尉大人，治粟內史昨日已經驗完，今日全推重來，豈不是讓三署顏面掃地？”
“驗錯了，便重驗。”
張湯收回目光。
“本官查證據，顧不上誰的臉。”
韓三帶著工匠趕到西區。
一只只糧箱抬上木案，箱面舊泥逐個敲落。碎泥落入木盤，旁邊的書吏立即編號，記下糧箱、封泥、經手人和敲封時辰。
昨日蓋好的封泥，很快堆滿了半只木盤。
木柵另一邊，治粟屬官的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十二名北軍親兵也壓低聲音。
“她都交印了，還真把自己當槐里主人。”
“查賬就查賬，偏要處處挑刺。依我看，她心里有鬼。”
宋微明沒回頭。
她知道這些人盯著什麼。
他們等著槐里賬目出虧空，等著劉徹收回糧磚和水囊。如今陳延先栽了一跤，他們手里的理便少了半截。
可審計不能靠一場打臉收尾。
韓三重新捆糧箱時，手指又在那批新麻繩上摸了一遍。
他忽然停住。
“令長。”
宋微明回頭。
韓三捻著繩芯，壓低嗓音︰“這繩子比咱們平日用的沉，里頭還夾著東西。”
陳延剛挨了責問，聞言便冷笑。
“又來了？你們槐里人，見不得朝廷有好物？”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隔著木柵遞出來。
“少府織坊的驗收文書在此。新繩為擋風沙，內芯加了松香和白膠，重些有什麼稀奇？憑一個工匠的手感，也敢污蔑朝廷物料？”
韓三攥緊繩頭。
宋微明接過竹簡。
簡上墨字清楚，少府印記完整，末尾還寫著驗收官的名字。
“松香，白膠。”
她念了一遍。
若只是加膠固繩，重量變大合乎常理。文書有印，驗收有名，眼下還拿不出新證據。
她把竹簡遞回去。
“既有少府文書，先按合規物料入冊。”
韓三抬起頭。
“令長，這繩……”
“繼續封箱。”
宋微明截住他。
“繩料編號寫進留樣牌。每捆取一段，單獨封存。暫時不拿去煮湯。”
陳延嘴角的笑僵住了。
這話沒指他下毒，卻把新繩列進了重點留樣。
韓三立刻明白，接過繩段便去辦。
接下來一日，核驗順利得過了頭。
治粟內史的人翻槐里三年田畝簿、水利冊、糧草單，少府屬官核對器具原料，廷尉吏逐項查看開箱、稱量、封存和歸還。
每一筆糧、每一箱料，都能在賬上找到去處。
每一塊木牌，也都有對應的經手人。
庭院里只剩算盤撥動聲和竹簡翻頁聲。
宋微明站在廊下，指尖輕輕敲著袖口。
顧三已經數次借舊賬和假令設局。真要毀槐里，他盯的不會只有糧磚。
還有那些用來證明糧磚清白的東西。
第二日黃昏，張湯合上最後一卷賬冊。
夕光斜落，朱砂筆壓在厚厚的封冊上。
宋微明站在階下。
“廷尉大人要下結論了？”
張湯抬眼。
“治粟內史查了三年賬，核對糧二萬七千石。”
他屈指敲了敲賬冊。
“田畝、原料、成品、運耗，全對得上。”
宋微明沒笑。
“所以？”
“賬太干淨。”
庭院里的翻頁聲停了。
張湯盯著她，聲音又低了幾分。
“每一處虧空都提前有了去處，每一次領用都恰好留下憑據。有人知道朝廷會查什麼，也知道該把什麼擺進賬里。”
宋微明掃過那幾摞卷宗。
“賬目有問題？”
“賬目本身沒問題。”
張湯把一塊經手牌推到案邊。
“可查賬的人，未必只查過賬。”
他抬頭。
“明日，十二名北軍親兵按舊法試糧。糧磚、熱湯、器具、封繩，一樣都不能漏記錄。”
宋微明收起經手牌。
“照規矩試。”
她轉身離去。
張湯的手仍壓在賬冊上。
一份太干淨的賬，往往比一筆明賬更難掀開。
庭院外，韓三把新麻繩的留樣牌掛上木架。
繩芯沉沉垂下。
火，很快就要燒進第一鍋試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