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正堂内，张汤合上最后一卷账册。
“槐里三年军需，账实相符。”
治粟内史属官陈延立刻上前，捧出一卷封好的竹简。
“下官已经把喜报送往未央宫。陛下得知此事，槐里清白，北军军需也能安心交接。”
他话说得恭敬，脚下却没停，转身便要往外走。
霍去病站在廊下，手掌压着剑柄。
喜报送得太快了。
槐里经历秋汛、大雪、修渠和北军转运，账册能对上已经不容易。连洒漏、损耗都记得清楚，反倒让人不踏实。
宋微明看着陈延手里的竹简。
“陈大人，账目核验完了？”
“田亩、原料、入库、出车、损耗，逐项相合。”
陈延笑了笑。
“宋县令可以放下心了。”
宋微明没接这句话，转头看向桑瑾。
“把核验时辰、经手姓名、取走的账册数量，全部记进总牌。”
桑瑾应了一声，取出刻刀。
陈延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张汤抬起眼皮。
“你觉得账有问题？”
“账面没有问题。”
宋微明伸手按住案上的账册。
“可三年军需经过风雪、转运、鼠咬和虫蛀，实物与账册一粒不差，反倒要查清楚。”
张汤屈指敲了敲案面。
“有人提前知道朝廷要查什么，也提前把该有的凭据备齐了。”
堂内安静下来。
陈延接过话头。
“既然如此，下官提议由北军亲兵当场试粮，连同新封绳一起验。今日粮砖若没有问题，审计便可以收尾。”
十二名亲兵走进庭院。
为首的亲兵抽出短刀，在掌中转了一圈。
“宋县令，咱们在北地什么苦没吃过？一块干粮，也要刻牌记录？”
“你们代北军试粮。”
宋微明走下石阶。
“粮砖怎么开，取什么水，用什么器具，都记在牌上。”
亲兵嗤了一声。
“照你的规矩，吃块粮砖还得给它立传。”
“出了事，至少能查清吃了什么。”
宋微明转向桑瑾。
“拿刻刀，备木牌。”
三口陶釜很快架了起来。
井水烧开，热气从锅沿升起。
陈延指着木箱里的新麻绳。
“少府文书已经写明，此绳加了松香与白胶，用来防潮。入锅煮食，不会有问题。”
亲兵听完，伸手抓起一块粮砖。
“少府验过的东西，宋县令总该放心了。”
他没有割断绳子，带着七名年长亲兵把粮砖投入滚水。
粮砖在锅中散开。
新麻绳浸进热水，绳芯逐渐松散，汤面浮出一层油。
亲兵舀起一碗，仰头喝了下去。
“北军就是这么吃。”
其余六名老兵跟着舀汤进食。
桑瑾站在旁边，刻刀落在木牌上。
“未初一刻，七人试食。”
她停下动作，抬头确认。
“粮砖未解绳，连绳投入滚水，煮成糊状后食用。”
“刻上。”
宋微明点头。
另一边，五名年轻亲兵嫌烧水麻烦。
他们割断麻绳，拆开粮砖，配着水囊里的凉水干嚼。
“咱们这么吃，省下的时辰够走半里路了。”
有人把拆下来的麻绳扔到墙角。
陈延没有阻止，只让人把两种吃法分别记在试粮牌上。
暮色落下，十二名亲兵回到西厢房。
七名老兵喝过热汤，坐在廊下闲聊。五名年轻亲兵拿着没吃完的粮砖，靠在墙边歇脚。
宋微明回到后堂，没有点灯。
她把试粮牌铺在案上，一字一字核对。
“你早就怀疑那根绳子？”
霍去病推门进来，甲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响。
“我只知道它重得不对。”
宋微明翻过一块木牌。
“少府文书写了松香和白胶，热水浸泡后的变化还没试过。”
“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让他们照旧煮？”
“我要先把吃法记清楚。”
宋微明抬头。
“查军粮，先留证据。出了问题，才能分清是粮、绳、水，还是锅。”
霍去病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去把那批绳子换掉。”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现在在伤情停役名册上。”
宋微明把他的军牌按在案上。
“跨出这道门，我就把你记进违规牌。”
霍去病低头看着军牌。
“你敢刻？”
“刻刀就在这儿。”
两人僵持片刻。
霍去病按住左肩，收回迈出去的脚。
“宋微明，你迟早要把我管成一头病马。”
“病马至少知道遵守饲养规程。”
宋微明低头继续核牌。
霍去病扯了下唇角，没再争。
西厢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惨叫冲出院墙。
“我的肚子！”
宋微明起身推开窗。
火把接连亮起，缇骑持刀冲向西厢房。
张汤披衣赶到门前。
“开门！”
缇骑踹开房门。
亲兵头子蜷在地上，双手按着腹部，指甲陷进砖缝。他的脸发紫，衣襟沾满呕吐物。
“救我……”
话音刚落，旁边的老兵也从床上滚了下来。
“肚子绞得厉害！”
第二名，第三名。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到半个时辰，七名吃过粮糊的老兵全部倒地。
五名拆绳干食的年轻亲兵缩在墙边，脸发白，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粮砖。
张汤抬手。
“封住西厢房，所有人留在原处。”
缇骑立即封锁门窗。
程女医提着药箱赶来，先查看病卒的脉息和舌色，再让人分别记下发病时辰、进食数量和饮水情况。
陈延站在门边，声音发紧。
“粮砖都有封泥和验收牌，怎么会出事？”
宋微明没有理他。
她走到墙角，捡起一截拆下来的新麻绳。
绳子被热水浸过，外层发黏，绳芯散出细碎白粉。
程女医端来一碗陶釜里留下的汤糊，验过后抬起头。
“粮砖里暂时查不到药物。”
宋微明看向三口陶釜。
“七个人吃过煮汤，五个人没有。”
“汤也要验。”
张汤当即下令。
“锅、绳、粮砖残渣，一件也不许清理。”
宋微明把手里的绳段放进木盒，压下封泥。
她回头看向桑瑾。
“把十二人的吃法、用水、器具和发病时辰分开刻牌。”
桑瑾握紧刻刀。
“七名老兵一块牌，五名年轻亲兵一块牌？”
“分开。”
宋微明看着墙角那堆新麻绳。
“七个人接触过同一种东西，五个人没有。”
张汤走到她身边，视线落在木盒上。
“你怀疑绳子？”
“所有接触过粮食的东西，都要查。”
宋微明封好最后一只木盒。
“账册能做平，物料留下的反应做不了假。”
院中火把摇晃。
墙角的少府新绳，从审计物料变成了案中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