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
霍去病停下收刀的动作，刀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痕。
“朝堂上才定了大考输赢，他们就急着出关销账。跑得倒快。”
宋微明收好炭笔。
“出大散关往西，沿途便能接上陇右的马道。咱们忙着查假粮、救火，他们已经把要紧东西运走了。”
她转向墨渊：“张大人还审出了什么？”
墨渊仍跪在坡下，抱拳回禀：“廷尉府连夜封了城西三座官驿，缇骑已经出城拿人。张大人托属下传话，要看活口，请即刻入城。”
霍去病收刀入鞘，牵过黑马。
“走。”
两人赶回长安时，廷尉府还亮着灯。狱吏验过腰牌，领他们进了诏狱。
石室里挂着两名囚犯。一个是在黑风谷被打断双臂的县尉，另一个是掌管官驿马政底册的驿丞。
宋微明刚跨过门槛，便闻见血腥气。两人衣袍破裂，垂着头，听见开门声也没动。
张汤坐在案后，正用刮刀清理旧简上的霉斑。手边分放着三叠卷宗，各压了一块木镇。
“来了。”
霍去病停在刑架前。
“再审半日，这两个还能开口？”
张汤搁下刮刀。
“医官候在外头，口供没问完，死不了。”
他抽出两卷供状，推到案边。宋微明借着灯火展开，末尾的指印尚未干透。
“烧终点仓的火油，从陈仓军库领出。领用文书写的是修补守具，出库时却装了粮车。”
张汤点了点第二卷供状。
“织坊投毒案里，那名死士用的是西域贩马胡商的身份。仿刻北军铜印的模子，驿丞也认了，来自陇西冶铁官署。人、油、印模，都经过这几座官驿。”
宋微明按住供状边角的一行字。
“这些年，发往陇西的战马和粮草，只要报了病损、霉变，就能在沿途销账？”
“接收处不验，发运处不追。驿丞只管收文书，过一年便烧。”
张汤从旧卷里抽出一页残册。
“你在槐里查出的顾衡，十九年前也问过这件事。”
宋微明放下供状。
那本死档，她亲手翻过。顾衡早已除名，俸米却有人领了十九年，相关草料账也始终没有结清。
档中记他的死因，只有“因公溺毙”四个字。
霍去病走到案前：“顾衡也查到陇西了？”
“奉先帝之命核查旧仓，查到一半，人死了。”
张汤将残册翻到背面，露出半行地名。
“余下卷宗，至今没找到。”
宋微明把两份供状并在一处。
“顾三携假账印模和回执出关，恐怕要把陇西各处存档一并销毁。长安这头即便查出错漏，也找不到接收粮马的凭据。”
“所以沿途已经发了缉令。”
张汤起身取来舆图，摊在空出的案面上。
“还有一件麻烦事。大军西进，要从这些仓场取粮换马。十九年里，仓吏换了几任，谁跟谁有牵连，现在还查不清。”
霍去病拇指抵住刀镡。
“给边军养马的钱，他们吃了十九年。如今还敢烧军粮，阻大军。陇西的人你拿不动，本侯带三百骑去拿。”
“侯爷奉诏练兵，可没有诏命让你处置郡守。”
张汤把供状从他手边收回。
“人证、物证尚未核齐。你带兵过去杀了人，这案子往下怎么审？”
霍去病正要开口，宋微明先问：“张大人，边关是不是出了事？”
张汤停住手。
“何以见得？”
“这些供状可以直接呈给陛下，十九年前的旧档，也不急着今夜同我们核对。你方才几次提到大军西进，朝廷要用陇西的仓粮了？”
张汤将卷宗放回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封军函。
“今晨寅时送到的急报，陛下命你二人阅后入宫。”
霍去病接过军函，拆开封口。
看过几行，他将帛书按在案上。
“浑邪王、休屠王在河西合兵两万，阻截贡使，张骞派出的商队也遭了袭击。”
宋微明凑近灯下，读完后半段。
霍去病已经转身取刀。
“漠南吃了败仗，伊稚斜便往西增兵。河西不通，咱们派去西域的人就得受他拦截。”
宋微明手指停在舆图上的陇西。
前方催着用兵，后方却在忙着毁账。等大军调来，仓里剩多少粮、马厩里有多少匹能骑的马，都得重新查。
“顾三得尽快拿住。再让他烧掉几座仓，连备粮都要耽误。”
张汤收起军函，交还霍去病。
“此事到御前说。陛下还在宣室殿等着。”
三人出了诏狱，张汤另乘车去递卷宗，霍去病与宋微明先行入宫。
宣室殿内，刘彻穿着玄黑深衣，坐在西陲舆图前。铜灯摆在图边，陇西往西的几条道路都用朱砂重描过。
两人进殿行礼。
刘彻没有起身，抬手招他们近前。
“急报看了？”
霍去病抱拳：“看了。请陛下给臣一万轻骑，臣由陇西出兵，两个月内攻下休屠王王庭。”
刘彻手指按着图上的路程。
“一万轻骑深入千里，重车跟不上，人马吃什么？你把马跑倒了，靠两条腿追匈奴？”
霍去病张了张口，刘彻抬手止住，转而点了宋微明的名。
“萧关那一趟，你的水粮账核过了。今日换个地方，你再给朕算。”
宋微明跪坐到图侧。
“陛下请讲。”
“一万骑兵，奔袭河西。陇右要备多少粮、多少马，征多少民夫？”
她从袖里取出炭笔，又向内侍讨了一块木牍，先写下兵马数。
“臣先按一人双马、六十日用兵估算。一万骑兵，须备两万匹战马。由陇西出关，至河西腹地，行程暂按一千二百里算。”
宋微明写了几笔，笔尖停在草料一栏。
“前军随身携粮，后方分段接运，得分开核。若沿途能取草饮马，先备精粟四万石、粮砖三十万斤、干草八十万斤。若水草不足，这个数还要添，不能凭这张图定死。”
刘彻没有催，等她往下算。
“按旧法征夫赶车，往返口粮、挽畜草料都要算进去。沿途还得设仓接转，初估须征夫六万，起运粮草折粟约三十五万石。”
宋微明搁下炭笔。
“臣要先查路、验仓，再报实数。这些只能用来筹备，不能直接拿去发粮。”
刘彻取过木牍，看了片刻。
“大司农报上来，陇右两郡存粮合计不过五万石。军册上有战马一万两千匹，查报实存不足四成，多半老弱。”
霍去病皱起眉：“粮和马都去了哪儿？”
“他们说，去岁西羌作乱，各地遭灾，供不起大军西进。”
刘彻将木牍扣在案上。
霍去病忍不住骂了一句。
“去年西羌只扰了三处烽燧，报来的斩首数还不到百，怎么就耗空了两郡仓粮？”
“去病，先核仓。”
宋微明用笔杆点了点舆图上的官仓。
“报灾要有受灾乡里，报损要有经手人。查明多少是真损，多少被人运走了，才好追粮。”
她向刘彻行礼。
“臣请先封存仓册，分派人手验仓、点马。调拨也请暂按实数核发，否则旧账没清，新粮送去又要短缺。”
刘彻坐了片刻，忽然问：“派谁去？”
宋微明还未答，他已扶案起身，走回御案后。
内侍捧来一只漆匣。刘彻掀开匣盖，将三枚系着黑绶的铜印逐一放在案上。
霍去病先往前走了一步，宋微明跟过去，辨清了印文。
陇西太守印。
汉阳太守印。
北地太守印。
她把炭笔收回袖中，没碰那三枚印。
刚兼了北军度支，营里的公案还没坐热，陛下又把郡印摆出来了。
刘彻将陇西那枚往前推了推。
“去病要出关打仗，后方的仓粮、马政，朕得交给一个能查清账、办成事的人。”
宋微明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刘彻敲了敲案面。
“宋微明，这三枚郡印，你给朕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