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明，朕今日不拿诏书压你。”
刘彻将三枚铜印往案前推了推，黑绶垂下案沿。
“这三处郡守，朕让你自己挑。”
宋微明垂手立着，看过印文，两手仍拢在袖里。
张汤站在殿柱旁，也没出声。
“中间这枚，汉阳太守印。”
刘彻点了点绶带齐整的那一枚。
“良田多，水利顺。这几年没闹兵灾，仓里有粮，郡府的人也使得动。你把槐里那套农政搬过去，省的从头拾掇。”
他将铜印拨正。
“安稳种上三年地，若真能岁增十万石粮，朕再给你加食租。你的爵位，也准子孙承袭。”
宋微明躬身下拜：“臣谢陛下隆恩。”
谢完，手又收回了袖里。
刘彻等了两息，见她不接，指尖转向右侧。
“北地太守印。离长安近，往来传令方便，北军许多兵员、战马和粮草，都从此处支应。你兼着度支长史，过去正好接着推行新章程。”
“去病领兵出关，你在后方拨粮。前线胜了，少不了你的功劳。将来回朝，九卿的位子，朕给你留着。”
宋微明多看了一眼。
新军刚练成，许多规矩还得有人盯着。北地有现成的官仓、牧场，接手便能办事，确实比陇西省心得多。
张汤往前半步。
“陛下，朝中几位大人，私下也断定宋侯爷会选北地。”
刘彻手指敲了敲案面。
张汤接着往下讲：“爵位在身，又有北军照应，何必去陇西招惹那些人。”
宋微明转过脸：“不知是哪几位大人，这般替下官着想？”
“宋侯爷要听名姓？”
“不必了。承蒙诸位关照，下官记在账上了。”
张汤看了她一眼，退回柱旁。
刘彻拿起最左侧的铜印。印角磕掉了一小块，黑绶也磨的发白。
“陇西。”
他把印搁在案边。
“底细，张汤已经同你讲过了。郡府年年报丰收，真要开仓，却拿不出粮；马册上记着万匹战马，能上阵的凑不够三成。”
“豪强占着水源和好地，官吏替他们做账。朝廷每年拨下去的钱粮，究竟进了谁家私库，到现在都查不清。”
宋微明收起了方才应对张汤的那点笑意。
“十九年前，顾衡奉先帝之命查旧仓，查到一半，人死在了渠里。卷宗烧了大半，知情人死的死，逃的逃，连他身上有没有伤，档里都没记。”
刘彻的拇指重重按在印钮上。
“顾三偏挑这时候出散关。等他把账烧干净，当地官吏递上一句‘年久失查’，朝廷还得从头找凭据。”
殿内无人应声。
“去病要西进，人吃马嚼，都得从陇西筹措。朕等不起。”
刘彻停了停。
“可你也听清楚。去了陇西，未必有人肯听你的。开仓，他们能拖三个月；调夫修渠，他们敢把老弱病残全塞给你。”
“真查到他们头上，会出什么事，你在萧关见过。军仓都敢烧，还怕多杀一个刚封侯的县令？”
宋微明看着案角的铜印，没有接话。
“太守该有的权，朕给你。可你出入郡县，朕派不了人时时跟着。万一出了事，送到长安的驿报上，或许只有四个字——流寇作乱。”
刘彻收回手，靠向凭几。
“利害都在这里。选吧。”
宋微明在袖中搓了搓指腹。
选北地，最稳妥。只是粮草往西运，终究绕不过陇西那些仓场。
长杨原的兵把取水、领粮练的再熟，到了关外，仓里没粮，马厩里全是病马，又有什么用？
她刚迈出半步，霍去病便挡在了前头。
“选北地。”
宋微明抬头看他。
他背朝御案，站的很近，恰好拦住她往前走的路。
“那些老头盼着你去陇西，省的自己动手。我让你去北地，是因为离大营近。真出了乱子，我能赶过去。”
刘彻拿起案上的玉蝉，没有打断他。
“新规推不动，我替你压阵。谁敢在马料里掺沙子，我把人绑到你案前。你在北地，一样能办差。”
宋微明抬手按住他的护臂。
霍去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陇西去不得。”
他攥的力道极大，她的腕骨都被勒的生疼。
“顾衡去查账，最后死在渠里。你拿一枚太守印过去，就能叫那帮人低头？”
“营里有人闹事，你拿出账本，我能让他们坐下来听。到了陇西呢？半夜放一支冷箭，饭里下一回毒，你连人都找不着，还怎么查账？”
他低头看见自己扣在她腕上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些。
宋微明没有退，手掌仍搭在他的护臂上。
“去病。”
“听我讲完。”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
“粮棚那回，你怕自己哪天死了，这些规矩就没人再守。我记着。”
“可你去了陇西，我又进了大漠，隔着上千里，等求援的人找到我，还来得及吗？”
他的手垂到刀旁，握住刀鞘，又松开。
“这几回，我总算赶上了。”
“下一回呢？”
宋微明按在他护臂上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在御前争兵马、请出征，从来没迟疑过。如今拦着她，连话都急的顾不上分寸。
她放轻了声音。
“你担心什么，我明白。”
霍去病没有让路。
“可我在北地备齐粮草，运到陇西，他们报一句‘遭灾霉变’，送回来一份盖过印的损耗册，怎么办？”
“派缇骑去查。”
“顾衡也奉了诏。十九年了，连他的旧卷都没找全。”
霍去病抿紧了嘴。
宋微明指向御案后的舆图。
“陇西的仓粮、马政，得有人重新查一遍。粮有多少，马有多少，能支应几日，都要核实。你要领兵出关，我得给你一个准数。”
“账上万石粮，我没验过仓；册上万匹马，我没见过马。拿着这些数催你出征，出了事，难道我到陛下面前请个罪就算完了？”
霍去病转头看向舆图。
“我先带前锋营去。把那些贪官绑了，你再查。”
“绑谁？照哪份名册绑？”
宋微明等他转回来。
“供状还没核齐，谁贪了，谁受了胁迫，谁肯作证，总得查明白。你还有兵要练，不能领着前锋营陪我一县一县核账。”
她收回手，拉平被攥皱的袖口。
“我去做太守，能调县吏、验官仓，也能接着修渠种田。抓了人，仓场得照常转，百姓的麦种还得按时下地。这些差事，我做得来。”
霍去病盯了她片刻。
“非去不可？”
“我也想省心。”
宋微明看了一眼汉阳那枚铜印。
“回槐里就很好。渠通了，工坊有人管，公文批完，还能睡个整觉。”
她停了一下。
“可陇西拖了十九年。平日里缺粮，他们尚且敢瞒，如今要供大军，亏空填不上，最后还是逼百姓交、让将士饿。”
霍去病握住了刀鞘，没再开口。
“长杨原上，我刚让军吏各负其责。轮到自己，就因为陇西难办，把印推给旁人，我做不到。”
宋微明等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霍侯爷，劳驾，让个道。”
霍去病反手捉住她的指尖，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进自己掌心。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僵硬的侧过身，让开了路。
宋微明从他身旁走过，在御案前下拜。
刘彻坐直了些，将玉蝉放回案头。张汤也从柱旁走了出来。
三枚铜印仍并排放着。
宋微明起身，袖口擦过案沿，伸手握住了那枚缺角的陇西太守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