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铜印身,带着经年的寒气。
宋微明的指腹擦过太守印残缺的一角,五指缓缓的收拢,将这枚能搅动陇西风云的重器,稳稳的扣进掌心。
大殿里,更漏的水滴声砸在铜盘上,格外刺耳。
霍去病死死的盯着她握印的手,胸膛起伏了一下,按在刀鞘上的虎口绷得发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接,便是把半个大汉西陲的烂摊子,连带着十九年的脏水烂账,全压在了她那副单薄的肩膀上。
“好,真是一出义无反顾的大戏!”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太仆公孙贺带着几名关陇老臣跨过门槛。
他们本在偏殿候旨,这一进门,恰好撞见宋微明握紧陇西印的模样。
公孙贺连礼都没躬到位,上前两步,指着宋微明就开炮:
“方才老夫还在想,宋侯爷哪来这么大公无私的胆魄。
如今瞧瞧,这手算盘打得真叫一个精!”
张汤站在柱旁,眼皮微抬,声音没半点温度:“太仆有话直说。”
“御史大夫装什么糊涂?”
公孙贺冷哼一声,朝龙椅长揖,“陛下!陇西诸郡是大军西进的咽喉,粮、马、脚夫,全归太守节制!宋微明嘴上说为了查账核粮,实则是想借着霍侯爷西征的势头,把陇右的军政大权一口吞下去!”
他猛的扭头,满是血丝的老眼直戳宋微明的背脊,字字带刺:
“自打入朝起,你哪一步不是算准了风向?
修渠、改军需,瞧着是硬着头皮接烂摊子,实则专挑陛下的心思钻营!”
“陛下要钱粮,你就做假模假式的细账;陛下要动刀,你就抢着跑去陇西抓权!”
身后一个关陇老臣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的拱火:“把揽权装成尽忠,把钻营当成体面!这殿上谁瞧不出你是在给自己攒筹码、留退路?!”
诛心的话在大殿梁柱间撞出回响。
霍去病眼神骤寒,大拇指“啪”的顶开刀镡。
三寸精钢锋芒,直接切碎了殿内的暖光。
“公孙贺,你官袍穿久了,脑子也跟着烂了是吧?”
少年主帅半步踏碎地砖上的虚礼,戾气直扑老臣面门:“陇西那是掉脑袋的泥潭!你要觉得这是揽权的好差事,本侯现在就请旨换你去陇西做太守,你敢不敢接?!”
公孙贺被刀芒晃得后颈发麻,气势矮了半截,嘴却依然硬着:
“老夫只论心迹!她左右逢源、专精钻营,满朝哪个不知?!”
“吵够了没有。”
刘彻坐在凭几后,指尖按停了那枚转动的温玉蝉。
天子没看跳脚的老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微明身上,平淡得叫人摸不着底。
“他们说你揣摩上意,说你把圆滑当忠心。”
刘彻敲了敲案几,“宋微明,你认不认?”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
所有的视线,全扎在那道洗得发白的粗麻官袍上。
宋微明转过身。
陇西太守印在她掌心托得稳当。
她没跪,没喊冤,脸上寻不见半点被构陷的委屈。
她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唇角牵起一丝嘲弄。
“诸位大人,没说错。”
公孙贺一噎。
连张汤捏着简牍的指尖都停顿了一下。
宋微明抬起头,声音清清冷冷,在空旷的宣室殿里传得格外真切。
“下官确实懂看风向,也知道顺着陛下的诏书听弦外之音。
遇上死局,更会提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迎着公孙贺惊怒的眼神,一字一顿:
“我不但算,我天天都在算。”
“我算陛下手里缺一把多快的刀;我算陇西豪强怕什么样的狠手腕;我甚至算在座的大人们会在哪道公文里给我下绊子,我得怎么打太极,才能保住项上这颗吃饭的脑袋!”
公孙贺手指颤抖的指着她:“你……你当殿承认自己是个滑吏?!”
“我凭什么不认?!”
宋微明骤然拔高声调,清脆的嗓音如铁片相击,硬生生的把公孙贺压了回去!
“你们自诩清流,不屑与粪土泥巴算筹为伍,那些沾着人命的糊涂账,全甩给底层的小吏去背锅!”
她大步走回御阶正前,高高的举起那枚残缺的铜印!
“我是个俗人!我在朝堂上八面玲珑,我打着太极扯着大旗,我把圆滑当盾牌,把算计当刀枪!但是——”
宋微明猛的转身,目光像两把磨透的刮刀,扎在那些穿戴齐整的朝臣脸上。
“我算计到今天,往自己私库里划拉过一粒米吗?!”
公孙贺被吼得倒退了半步。
“我算计,是为了陇西那几万石不知去向的活命粮!”
“我揣摩,是为了大旱来的时候,关中逃难的百姓能有一碗稠粥吊住气!”
“我给自己留退路,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倒了,那些被地头蛇逼到卖儿卖女的老百姓,连一条活路都找不着!”
宋微明眼底浮起一层血丝,腰杆却挺得像界石一样硬。
“我接陇西印,不是为了在竹简上留个清白直臣的名字!我图的是关外打仗的将士嘴里不嚼发霉的烂饼,图的是开春地里的老农,手里能攥着几把能出芽的麦种!”
粗粝的嗓音撞击着金砖地面。
满殿老臣面皮发紧,低头的低头,错开视线的错开视线,愣是没人敢接话。
“你们骂我是个不要脸面的官油子。
对,在这个暗箭乱飞的泥坑里,骨头太硬、只懂坐而论道的人,一件事都办不成!”
宋微明扯平了满是折痕的袖口,深深的一揖。
“下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官油子。
但我宋微明——是天底下老百姓的官油子!”
余音未散。
公孙贺嘴唇青紫的嗫嚅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后的霍去病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胸腔里的阴郁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手腕一沉,“咔哒”一声收刀入鞘,唇边漾开一个张扬至极的笑意。
老百姓的官油子。
全大汉,也就这女人敢站在天子跟前,用这么浑不吝的糙话,把满朝文武的脸抽得干干净净。
御阶之上,刘彻长久的没作声。
温玉蝉在案上磕出轻微的响动。
那双鹰隼般的帝王眸子,在宋微明身上停了很久。
“都给朕退下。”
刘彻沉声开口。
公孙贺如释重负,刚想告退,天子的声音紧接着压了下来:
“朕是让你们退下。”
刘彻冷冷的扫过几名关陇老臣:“去殿外站着吹吹风。
脑子里的浆糊什么时候被冻醒了,什么时候再来议军情。”
公孙贺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躬着身子,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张汤极有眼色的带上偏殿长门。
殿内,只剩下三人。
“老百姓的官油子。”
刘彻把这几个字慢条斯理的过了一遍,嘴角牵动,泛起一丝冷峭的意味:“满朝公卿,敢当着朕的面自认官油子的,你是头一个。”
宋微明收了刚才的凌厉,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标准的低眉顺眼:“臣言辞粗糙,御前失仪了。”
“别演了。”
刘彻掀开袍摆,靴底踩在金砖上,步步走下御阶,停在她跟前。
“你方才那番动静,是骂给公孙贺听的,也是拿来逼朕的。”
天子居高临下,一语道破底细,“你在找朕要护身符。”
宋微明没接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陇西是龙潭虎穴,光凭一枚缺角的太守印,震不住吃人的地头蛇。
她需要天子亲手递过来的刀。
刘彻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折回御案,从最深处的暗格里抽出一只狭长的黑漆木匣。
金扣弹开,发出一声脆响。
刘彻从匣中取出一卷玄色缯帛,连同沉重的木匣,一把塞进了宋微明怀里。
“陇西太守印,你拿稳了。”
天子的嗓音压得极低,话语里浸透了铁血的气息:
“盒子里是朕的密诏。
你去陇西,给朕把当年顾衡的案子,连皮带骨全掀开!”
宋微明手臂猛的一沉,接住了那份几乎能烫伤皮肉的分量。
“朕不管陇西账本里拴着哪家皇亲国戚,也不管官渠底下埋着多少陈年烂骨头。
谁敢挡你的道,不管官居几品、家世多厚。”
刘彻俯下身,帝王的杀气毫无保留的砸下来:
“阻你查账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