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撕开落鹰谷的死寂，将逼仄的谷底照得惨白。
李崇山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刚燃起的黑烟呛得他连连倒退。
他僵硬的抬起脖子。
数十丈高的陡峭石壁上，不知何时已排满了玄甲骑兵。北军的黑旗在冷风里猎猎翻卷，正中央插着一柄天子符节，节旄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符节旁，宋微明裹着一袭旧麻斗篷，神色冷淡的俯瞰着谷底。
她身上没穿甲，手里更没拿刀，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瞧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私兵，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堆死物。
隘口狭道处，两排北军弩手单膝跪地，沉重的连弩平端下压，机栝早已咬死。
落鹰谷本就是一条扎紧的死胡同，出入只有一道三丈宽的天井口子。而眼下，那条唯一的退路，已经被生铁重盾和密密匝匝的箭尖堵得严丝合缝。
“宋……宋微明！”
李茂一屁股瘫在碎石上，指着崖顶的手抖个不停：“你敢诱杀地方父老？大汉律令何在！太守没有虎符，擅动北军就是谋反！”
宋微明立在风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身侧的度支小吏面无表情的翻开厚厚一卷公文，提笔蘸墨，居高临下的盯着底下。
“七家宗老携械夜聚，盗毁官文，放火烧证。”
宋微明的声音顺着石壁传下来，平稳得像是在衙门公房里念条令：
“本官奉天子密诏按察陇右。妨碍查账者，全按通敌附逆论处。依《九章律》，诛。”
一个“诛”字轻飘飘落地，谷底当场炸了营。
“别听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吓唬人！”
李崇山拔出腰间佩剑，脸上横肉狰狞抽动：“他们占着高处又怎样？北军就二十来骑，箭能有多少！抄家伙往前顶！只要冲回襄武坚城，朝廷的折子一时半会儿递不进来！”
五百多名私兵短暂慌乱后，骨子里的亡命狠劲被逼了出来。
他们举起厚皮盾和环首刀，踩着稀烂的泥浆，疯了一样朝天井隘口涌过去。
“冲出去！横竖是个死，冲出去灭不了门！”
“杀出去啊！”
看着底下乱晃的刀光，崖顶上的韩三连眼角都没斜一下。
他按在青石上的右手猛的向下一切。
“放。”
没有战吼，只有一片密如急雨的机栝爆响。
“嗡——！”
连弩在眨眼间排空。粗黑的重箭扯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铁网，迎头盖在狭窄的山道上。
“噗！噗！噗！”
淬火的乌铁重箭带着恐怖的下坠力道，直接贯穿了硬木包皮盾。
冲在最前头的私兵连惨叫都没扯全，整个人就被扎成了刺猬。血水顺着碎裂的皮甲喷溅开来，把脚下的泥泞泡得又黏又黑。
狭窄的山道根本没处躲，前头倒下，后头往前踩。
第二轮箭雨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又砸了下来。断臂残肢乱飞，箭头凿进骨头的钝响在石壁间回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隘口前就堆起了一人高的尸垛。
前排冲得最凶的百来号人，连崖壁的一根草都没摸着，全烂在了泥地里。
“停。”韩三抬手。
箭声骤止。
刺鼻的血腥气瞬间灌满山谷，把原本的焦糊味冲得干干净净。
剩下三百多私兵浑身糊满碎肉泥浆，端着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盯着前头叠在一起的尸体，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碎了。
“当啷……”
第一柄长刀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铁器落地的脆响连成了一片。
平日里横行边陲的死士们争先恐后的扔下刀剑，抱头趴伏在血水里，烂泥糊了满脸，再没人敢往前蹭半寸。
绝对的器械压制与军律面前，所谓的豪强私兵，脆得连薄纸都不如。
“起来！全他娘的给我把刀捡起来！”
李崇山两眼发红，长剑挥出，砍翻了身边一个扔刀的家奴：“谁敢退，李家抄他满门！”
谷底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没人动。
头顶猛的响起一阵利索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抓着粗麻绳从崖顶滑落，墨渊一身黑甲沾着风沙，宛若落地的黑鹰，双靴重重跺在碎石上，震得边上几个私兵连滚带爬的往后缩。
李崇山扭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双手握紧剑柄，疯了似的朝墨渊心口捅去！
“老子拖你垫背！”
墨渊身形微侧，剑尖擦着护臂滑开。
他连刀都懒得出鞘，手中的铁鞘顺势横扫，借着腰劲带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咔嚓！”
骨头被硬生生砸碎的动静，清脆得瘆人。
“嗷！”
李崇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右边膝盖骨被厚重的刀鞘整个砸烂，小腿软塌塌的向外折过去，整个人栽倒在烂泥里，两手死死扒着膝盖打滚，眼泪鼻涕全混在了泥污里。
墨渊跨步上前，铁靴踏在他后颈上，把他半张脸狠狠压进烂泥。
长刀反转，刀尖直接抵住了咽喉。
拿办首恶，北军连根马毛都没伤着。
山道拐角处，马蹄声慢悠悠响起来。
宋微明骑着一匹黄骠马，身后跟着韩三和几个抱满案卷的小吏，顺着缓坡平稳下行。
碎石在蹄铁下发出脆响，每响一声，都像是在剩下几个族老的心口上敲锤子。
宋微明拉住缰绳，停在烂泥坑边。那半卷被火燎过的顾衡残简，正泡在血水里，朱砂字迹化成了一滩褐红。
韩三把手里的八角铁锤往地上一顿，砸得冻土崩裂。
李茂和几个老头缩在后面，吓得面如死灰。
平日里高坐内宅的族老们，这会儿头上官帽全丢了，白头发沾着血泥，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
宋微明没下马，从袖口抽出一卷泛黄的账册，搭在鞍桥上。
“建元二年，治粟都尉顾衡清查陇右，溺死在官渠里。他随身带的账本和官印，自此没影了。”
宋微明的声音平直干练，像极了在衙门柜台前核算升斗的老吏：
“元朔五年，李延年报大丰收，说仓里有两万石粮。元朔六年正月初三，太守印留在襄武没动，有人用真印盖了假赈券，克扣救命粮，逼得东乡百姓易子而食。”
她手中的短刻刀挑起册页，在“李”字上敲了两下。
“李崇山，这笔烂账，是你自己认，还是李家九族老小一起替你认？”
李崇山趴在泥里抽气，剧痛让他脸色发青，却仍死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阴毒：
“成王败寇……姓宋的，两万石军粮没着落，霍去病的大军一到，朝廷照样拿你开刀！你……你休想从我这儿套出一个字！”
“嘴硬。”
宋微明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手里的刀尖微微一偏，指向了缩在后面的赵家族老。
“赵老太公。”
宋微明慢条斯理的开口：“赵家在城外有千亩熟田。去年打着官家采买军马的幌子，强吞了三个乡的公田。那底契，这会儿还压在郡署库房的夹墙里吧？”
那赵老太公像是被烫了皮一样，猛的一头磕碎在石头上，满脸是血：
“大人饶命！饶命啊！当年淹死顾都尉的事，老朽半点没沾手！全是李崇山带人干的！”
“赵老二！你这条断脊梁的狗，你敢咬我？！”李崇山嘶声叫骂。
“我不咬你，全家陪你掉脑袋？！”
赵老太公彻底撕了脸皮，哭天抹泪的嚎起来：“宋大人！顾大人的底账当年根本没烧成灰！李崇山全藏在他家祖坟后面的枯井底下了！还有那两万石官粮，不是李家一家吞的，我们赵家也就分了三千石！全在城南黑水庄的地窖里！”
防线一旦开了道口子，剩下的只有争先恐后的溃烂。
“大人！魏家全招！一个字不瞒！”
旁边的魏家族老连滚带爬的往前抢，生怕落后一步就被当成典型剁了：
“城西三十里白草滩！李家和孙家偷扣了三万头准备卖给匈奴的大尾羊！放羊的头目身上有左贤王的皮信！就在李茂书房暗格里藏着！”
“李茂还偷卖了前锋的肉粉砖！”
“是李崇山逼着我们联名上书赶大人的！”
“全是他们逼的啊！”
平日里把持陇西命脉、抱成铁板的顶层宗老，此刻活像抢食的野狗，面红耳赤的互相揭底。
暗藏军粮、私通关外、杀官灭口、侵吞田产……
这些在冻土底下压了十九年的脏东西，为了活命，被他们争先恐后的掏了个底朝天。
墨渊扶着刀鞘，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宋微明神色平淡，握着朱笔在羊皮册子上飞快勾画。
黑水庄地窖、白草滩私牧、李氏祖坟枯井、城东三家暗仓……
哪处藏了多少粮，哪处有多少人把守，连暗门的铜钥匙缝在哪件袄子里，全被这群吓破胆的老骨头倒了个一干二净。
从头到尾，她连大堂的刑具都没摆出来，陇西七家十九年的棺材底，就这么彻底被扒开了。
朱笔在册页末尾重重一圈。
宋微明收好卷册塞回暗格，拨转马头，面朝黑漆漆的谷口。
“墨渊。”
“在。”
“李崇山首恶谋逆，押上囚车，挂死囚重枷。”
宋微明的声音穿透拂晓的冷风，干净利落：
“韩三，点火把，备重弩。”
韩三抹了把脸上的沙子，咧嘴露出白牙：“长史，二十车生铁链条早备好了，北军随您调遣！”
宋微明望向东北方向渐渐发白的天际，襄武城的城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天快亮了。
也是时候，去把陇西这摊烂肉连根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