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
“在！”
“赵家黑水庄三千石，魏家城南粮窖，孙氏枯井地库。”宋微明收起浸满供词的羊皮册，“按这七份口供，带六路北军快马赶去。持天子符节封门。谁敢撕账、烧仓，格杀勿论。”
“诺！”
墨渊抱拳上马，六支骑队分成六路，踏着冻土疾驰而去。
宋微明拨转马头，指向落鹰谷正北三十里。
“韩三。”
“属下在！”
“把李崇山押进囚车，带上破障锤。去李家坞堡。”
“诺！”
她掌心压着黑漆木匣。里面的关内侯铜印和天子符节都冷得发硬。
半个时辰后，襄武城西北十五里，老鸦坡下。
晨雾还压在荒原上，一座坞堡从雾里露出墙角。
外壕一丈多宽，壕底插满木桩。两丈高的夯土墙包着青砖，墙头堆着鹿角和滚木。角楼上站满带甲家将，弓弦已经拉开。
大门包着生铁，门钉一排排钉在门板上。
李家盘踞陇西百余年，私养死士数百。地方官到了门前，也得先递帖子。
马蹄在壕沟外停住。
囚车推到前方。李崇山被打断一条腿，披头散发，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声。
城头响起一片弓弦声。
家将头子李铜扶刀探出箭垛，身边站着几十名弓手。
“站住！”李铜隔着壕沟喝道，“李氏坞堡是先帝准许的防匪庄园。天没亮就来闯门，哪路沙匪也敢这么大胆？”
韩三拍马上前，举起盖着天子朱印的度支令旗。
“新任陇西太守宋大人在此！李崇山勾结匈奴，谋杀钦差，证据都在囚车里。奉密诏查抄，立刻卸甲开门！”
李铜看见囚车里的族长，喉结动了一下。
他握紧刀柄，冲城头喊：“前任太守才走几天，新官就敢半夜抄家？这是流寇冒充官军，想抢李家的家产！”
他把刀锋指向城下。
“弟兄们看清楚，底下只有这几个人，连一队步卒都没有！他们进不了坞堡。拖到天亮，城里官绅父老都来了，陛下自然会替咱们做主。谁敢退，家法处置！”
弓手重新搭箭，几十张强弓一齐对准宋微明。
一支冷箭射出，钉在韩三马蹄前。
韩三低头看了箭一眼，额角绷起青筋。
“大人，这帮人不打算开门。”
宋微明下了轺车，拿出短刻刀，将关内侯腰牌拍在车案上。
“大汉的王法，能管塞外将士，能管天下百姓，到了这些人门前，倒成了一张废纸。”
她抬起手。
“韩三。”
“属下在！”
“门已经叫过了。推破障锤。”
“诺！”
韩三吹响口哨。
后方辎重车上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一架覆着铁甲的撞门车。
车上是一根碗口粗的铁梨木，外面包了厚铁片，前端铸成玄铁撞角。八根牛皮索吊住车身，十六名北军力士推着木轮车，将它送到壕沟前。
整架车足有两千斤。
城头的李铜看清车上的撞角，声音变了。
“放箭！砸石头！先把那东西砸烂！”
箭雨落在车顶的铁棚上，叮当作响。滚石砸下来，只在铁片上留下几道浅痕。
撞门车越过铺好的厚木板，停在生铁门前。
韩三抓住绞盘上的拉索。
“起！”
十六名力士同时发力，撞角被拉到半空。
“放！”
铁木落下，撞在门上。
整座坞堡落下一层土。生铁门凹进去一大片，门后的顶门杠发出裂响。
李铜扶住箭垛。
“泼油！滚石！别让他们靠近！”
韩三抬手。
“第二锤！”
力士们重新拉起撞角。
“放！”
第二声撞击落下，三根合抱粗的门栓从中间折断。门后的家奴被木刺撞倒，铁门向内歪去。
“第三锤，踏进去！”
撞角顺着裂口撞入，门轴脱开，半扇铁门砸在青砖地上。
尘土漫过门洞。
宋微明向前递出短刻刀。
“北军进场。持刀者，杀。”
“杀！”
二十名玄甲骑兵拔刀冲入坞堡。
李家私兵仓促迎战，几轮交锋便被冲散。有人往后院逃，有人跪地扔刀。
李铜翻过一道矮墙，刚跑出几步，韩三抡起铁锤追上。
铁锤擦过胸口，砸得李铜飞出一丈，撞在照壁上，胸骨塌下去一片。他张嘴吐出血，手里的刀落在地上。
韩三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还跑不跑？”
李铜没了声音。
不到两刻钟，李家坞堡落入北军手中。
天边刚透出白色，宋微明踩过折断的门板，走进前庭。
百余名李家族人被赶到院中，抱头跪成一片。
韩三提着铁锤过来，抹掉额头上的汗。
“大人，前后库房都搜过了。白银八百两，铜钱六十万，陈米五百石。两万石精粮没找到。”
“李崇山吞了十九年的军粮，不会把它摆在明面上。”
宋微明踏入正堂，扫过案上的紫铜鼎，停在神龛前。
她弯腰，在青砖上敲了几下。
“嗒，嗒。”
砖声发实。
她向右走了七步，重新敲下去。
“咚。”
这一块砖下传出空响。
“撬开。”
韩三带人上前，铁钎插进砖缝，用力一别。
青砖翻开，底下露出一块生铁暗板。暗板上挂着拳头大的铁锁。
“砸！”
铁锤落下，锁鼻断裂。
暗板被掀开，粮香从地道里涌出来。
宋微明举起火把，沿着石阶下去。
地道转过一处窄弯，前方忽然开阔。青石砌成的地下粮窖占了两三亩地，墙缝灌着白灰和松香，麻袋一垛垛堆到横梁下。
韩三划开最近的一只麻袋。
精粟淌出，落在铜盘里。
颗粒饱满，干燥，没有秕糠。
“整整两万石。”随行小吏翻着账册，声音发颤。
几个北军老卒站在粮垛前，拳头握紧。
萧关大考时，他们在泥水里抢水，靠粗粮撑命。两万石好粮却被李家埋在地底，拿来换西域牛羊。
韩三一拳砸在石墙上。
“前头的人拿命打仗，后头的人把军粮藏起来发霉。”
宋微明抓起一把精粟，任粮粒从指缝落回麻袋。
“封存。封条破一处，拿李家的人头补。”
“大人，后山有东西！”
斥候从地道口跑下来，气还没喘匀。
宋微明转身上去，绕过坞堡后门，登上后山土梁。
晨光照进山坳。
木栅栏围着一片草场，灰白的羊群挤在里面，几乎铺满山坡。羊尾肥厚，毛色油亮，蹄子粗壮，嘴里嚼着干苜蓿。
羊叫声从山坳里传出来，连成一片。
随行小吏捧着账册，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大人，粗略清点，至少三万头。全是西域大尾羊。”
三万头胡羊。
两万石精粟。
这些粮和牲畜，足够让西征大军重新动起来，也足够救下襄武城外的饥民。
宋微明擦去掌心的碎米，将短刻刀收回鞘中。
城中的破晓钟声传来。
流民还在等粮，李家余党也还没有清干净。
她转身下山。
“韩三。”
“在。”
“先封粮窖，再清点羊群。把李家所有账册搬到公审台。”
韩三提起铁锤。
“公审什么时候开？”
“日出三刻。”
她看向被押在院中的李崇山。
“让全城的人都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