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有令！”
韩三踩上粮车高辕，攥着铁皮喇叭，冲营地吼道：
“大伙跟着太守劈泥石、闯盐谷，脚底磨出血，朝廷全记着！今晚杀羊犒军！每人一大碗浓汤，两块厚肉！吃饱喝足，明早挺进河西！”
肉香沿着石谷散开，压住了苦卤和羊腥。三十口军锅排在篝火旁，羊肉翻滚，肥油浮在汤面。细盐撒进锅里，香味立刻钻进鼻腔。
民夫和伤兵捧着破陶碗排成长队。连日赶路的疲乏被热汤冲散，逃户们捧着碗，脸上也有了活气。
后营却另有一番规矩。
北军玄甲兵守住宰牲场，长矛横在门前，野狗也进不去。防风灯下，一千头壮羊按在木架上。
火头营老屠子叼着麻绳，冲两百名持刀汉子喝骂：
“都把手稳住！宋大人定下的规矩，不能剖腹。从颈下开两寸口子，贴着骨架往后褪，皮子要完整起下来！谁在正身划破一个眼儿，工筹牌削一等，今晚的肉也别吃！”
宋微明披着粗麻斗篷，站在石台边。她手按短刻刀，逐架查看。
这些羊皮要做渡弱水的浑脱囊。皮上漏一个口子，过河时就会漏气。羊皮得整张剥成筒状，扎住四蹄和颈口，吹胀后才能托住辎重。
一千头羊下锅，换来一千张筒状生皮。皮面还冒着热气，码在木架上，挨张清点。
桑瑾抱着行军簿跑来，鼻尖冻得通红。
“大人，皮子起完了，一千零二十张，划破三张。周统领找过我，说生皮见水就烂，受冻还会发脆。寻常皮匠做一张熟皮，少说也要半年。大军明早出发，这些皮子装车闷上三天，怕是要长蛆。”
“谁让他们按寻常法子做？”
宋微明转回辕车旁，抬手拨开几块暗红树皮。
那是从红岩谷刮下来的苦皮树皮，已经晒干捣碎。旁边木桶装着提盐后留下的青黑苦卤。
“皮子发臭，是残肉和杂胶没清干净。皮子发硬，是纤维没揉开。”她捻起一撮树皮末，“树皮里有鞣质，苦卤里有矾石和矿盐。两样合用，正好处理羊皮。”
周统领和随军皮匠围到案前。白发老皮匠拱手：
“大人，军器监鞣皮，要泡陶缸，埋深坑，还得天天踩、天天晒。如今赶着行军，哪儿找那么多缸和坑？”
“缸装在车上，坑铺在路上。”
宋微明扯过麻纸，画出车厢改造图。
“韩三，拆六十辆坏车的底板。四角钉生铁片，缝隙用松香和羊脂封住，改成两尺深的槽。”
韩三领命去了。
宋微明指着图纸继续道：
“槽里七分水、两分苦卤、一分红树皮浓汁。生皮穿上麻绳，全部沉进槽底。车走五十里，药水就在皮子里外来回晃。车轮颠一下，皮子就揉一下。人脚省了，行军也没耽误，这叫车载流水鞣。”
老皮匠张着嘴，半晌才跪下。
“小老儿做了一辈子皮甲，今日才见这样的法子。我这就带徒弟拆车！”
天刚亮，号角便响了。
六十辆浸浆车护在中军。生铁车轮压过乱石和沟壑，车槽里的暗红药汁翻起白沫。换岗的青壮民夫卷起裤脚，站进槽里踩踏皮串。
“一二，踩！”
“脚跟压颈，脚尖蹬蹄！”
号子混着车轴声，传过石谷。
第三日，大军进入黑石滩。宋微明下令停车起皮。
药水已经从深红变成灰白，生皮上的残肉和碎膜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皮纹。
“换温槽！”
宋微明跃下马，手指按过皮面。
“羊油混草木灰，再兑细盐水，倒进第二道槽。车再走两天，油脂要进到皮缝里，浸水不能漏。”
民夫照令更换药槽。每过一道土梁，羊皮便厚实几分。
第四日黄昏，第一张皮从温脂槽里捞出，挂到风口晾干。
老皮匠抽出短刀，在皮面划了一道。刀锋滑开，皮上留下一道浅白印痕。羊皮握在手里柔韧，四角用力一扯，仍能撑住。
“成了！”
老皮匠捧着皮子，手指发颤。
“半年工夫，车轮上走五天就成了！这皮子能挡刀，浸水也不漏！”
第五日夜里，朔风刮过荒漠。营地外，一千零二十具羊皮囊胎铺在沙地上。
工匠把牛角管塞进羊颈，二十名力士轮换吹气。两刻钟后，干瘪的皮囊鼓成圆滚滚的囊体。
“推入水坑，试重！”韩三下令。
几具浑脱囊被推入临时挖出的水坑，两名披甲兵跳上囊身。皮囊往下陷了一掌，很快托住两人的重量。气嘴封着生漆和羊脂，水面没有冒出气泡。
一千具羊皮浑脱排在荒地上，油光映着月色。
周统领走到旁边，伸手按了按囊身。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手掌满是老茧。
“末将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国士之谋。泥石、树皮、苦卤，到了宋大人手里，全能拿来救军。”
宋微明收刀入鞘。
“浮囊只是过河的东西。弱水那关，才要命。”
签押帐里，桑瑾仍在写册。
他盘腿坐在盐箱旁，借油灯记下鞣皮步骤。羊皮开刃的尺寸，树皮和卤水的分量，大车颠簸的时辰，民夫踩皮的节拍，全被他逐项写清。
册页封皮上落着一行小篆：
《大汉转运军工工法：卷一·行军揉皮篇》。
翌日破晓，牛角号响遍营地。
车阵载着一千具浑脱囊，向西北戈壁疾行。沙尘渐散，前方传来水声。湿冷的风扑到脸上，水雾打在甲片上。
大汉通往河西走廊的第一道天堑，弱水到了。
宋微明策马登上河岸高崖。她抬头望向江面，前锋将领跟着勒住缰绳。
弱水横在两岸之间，河面宽达百丈。早春冰排随急流冲撞，白色碎冰撞成一片。水浪拍上河岸，碎冰四处飞溅。
原本横跨两岸的官道栈桥已经烧毁，河心竖着几十根焦黑木桩。断木在水里来回撞击，发出沉闷声响。
对岸山梁上，一面狼头大纛迎风展开。匈奴斥候立在旗旁，远远守着河岸。
山路断在水边，栈桥也断了。
两万汉军的粮车停在弱水前。